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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鱼享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8月14日 第 02 版 )
□鱼享
其实就算没有刻意地去记忆或者回忆,但有的东西它就长存在那里了。有时做梦,会自动地浮现,比如我家的老屋。
坐北朝南,左右两间,小石头垒成的墙,外面抹了点石灰。木头门窗,竹篾披皮,小竹竿椽子,只有三根梁是稍粗一点的木头,上盖黑色的瓦片。
我家的老屋,在东海蓬莱一个偏僻的小乡村里。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亲在一块废墟地上建起它,我们姐妹仨出生、成长在这里。我20岁那年,老屋才被拆掉。现在的房子,就是在它的地基上建起的。
童年的老屋是温馨的。老屋的东边是路,路外是广阔的水稻田,太阳一出,阳光就从窗户、门缝、屋顶钻进来。屋里静悄悄的,天不亮,我妈就出去劳作了,鸡和鹅也早放出去找吃的。 “一点点,一咪咪,没有脚骨也会走”,灰尘就像外婆教我们猜的谜语那样,在阳光里跳舞。小孩子是自然醒,睁开眼,满屋亮堂,温暖,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冬天下雪时,最欢喜的是坐在被窝里看窗外的雪。正对床的窗方方正正,一条条窗格等距排列,原本墨绿色的油漆早已剥落。透过窗格可见前面人家的房子,雪均匀地撒在房顶。雪白的房顶衬着暗淡的窗,如一本童话书的封面。我瞪大眼睛傻傻地看,那封面被看久了,就幻化起来:轻轻晃动脑袋,房顶就在窗格里一格一格移动起来,雪的色彩也明暗交叠层次分明起来;脑袋突然停止不晃了,那封面便又定格了。眯一只眼,那封面就突然朝左或朝右跳动好几格;睁开眼,封面又乖乖跳回来了……那是个隐秘的游戏乐园,是我无意中的发明,也是童年里我独享的快乐。
我们没有时间在老屋里闲聊,可是老屋不寂寞。母鸡和大白鹅一到傍晚,就都乖乖地走进灰塘里;老鼠和蛇是常客,据说,每一户人家都有“三蛇六老鼠”,有着某种神秘的讲究,伤害不得。我曾见过灰色的蛇从板壁上爬下来,钻进石灰裂开的石头墙里去了。也见过大老鼠从床顶跑过,小老鼠在床底下的泥洞里伸出头来,跟我比谁的眼睛更发亮;猫咪是很称职的,差不多每天能抓到老鼠,献宝似的在房中央耍;黄鼠狼经常半夜光顾,吓得鸡呼天抢地;黄蜂咬破竹竿,钻进去,做窝,一副不可侵犯的架势;麻雀、蝙蝠住在屋檐下,黑色的、白色的屎掉落下来,仿佛在争抢地盘,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老屋边的田真美。早稻晚稻轮流种,间隙时种用来当绿肥的苜蓿和紫云英。一大片的田,稻子成熟时的那种澄黄,紫云英开花时,绚烂的紫色,一直和最东边的云连起来,美得如梦如幻,妙不可言。
老屋的院子也很美。小碎石垒成的矮墙,很适合摆放破脸盆、有漏洞的甑,种上宝石花、海绵花、石腊红正好;凤仙花、鸡冠花、小夜红、大夜红、美人蕉、绣球花、菊花在矮墙边上随意生长;牵牛花、五角星花用它们自己喜欢的方式蔓延。我总是喜欢站在矮墙边背书,闻着花香,背书也变得特别美好。老屋满墙的奖状纸似乎在阐释着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夏天的晚上,我们用长凳、木板搭起简易床,睡在院子里。仰望星空,时不时有流星划过,月华和露水无声地洒进我童年的梦乡。
一年年,老屋经受着风雨的洗礼,它时不时撕开生活的伤口。在多台风的夏秋,我们总会多一些担惊受怕。风雨中,瓦片会被突然揭起,横飞出去,犹如一个个致命的暗器;竹篾披皮往两边滑落,还有破了烂了被老鼠咬的洞,雨水可以直接落入屋里,屋里到处是接漏水的盆和桶;东边的窗因无遮拦,经受的风雨更厉害。我经常跟在妈妈身后,猫着腰,顶着风雨出去,在妈妈往窗户上钉麻袋的时候,给妈妈递钉子。最残酷的记忆是那年我爹病重弥留之际,正是农历八月大风水,爹躺的大床上面漏水太严重了,妈只好把一床棉被铺在了床顶吸雨水。外面狂风暴雨,老屋里,一家之主的生命仅存一丝残喘。一个家,在风雨中飘摇……
我们慢慢长大,有了工作,妈妈的负担也减轻了不少。在我20岁那年,我们终于实现了理想:拆了老屋,在原址建一幢两层小楼。前几天,我整理旧照,看到一张我们在老屋南窗前的合照,照片里的我微微皱着眉,那可能是我惯常的表情。身后的老屋灰扑扑的,我的身高好像已经超过它了。老屋留在了过去的岁月里。但是和它有关的欢乐与悲痛,爱与哀愁,怎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