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海的告别

余佳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4月13日 第 05 版 )

  □余佳蓉

  忽地想起老家来了。那是个傍海的小渔村,屋后是山,推门见海。

  春天,青翠的芦苇在长长的海塘边肆意成长,漫山的杜鹃花把苍翠的山岭燃成了一片霞红。出门左拐,便见碧波荡漾,直连上远处天。

  小时候住在老家,曾无数次望着日头在海上升起,后山落下。当星星在天空闪耀时,仿佛连月牙都在笑。

  将升小学那年的夏天,有一天,奶奶对我说:“阿拉门口的海要填掉了,阿拉囡囡以后看不到海嘞!”

  “为什么呀?我要看海!”听说再也不能看到海,我急得大哭起来。

  “好像说是要造什么工程……奶奶也不懂……”她叹了一口气,把哭泣的我搂进了怀里。

  那晚,一家子围坐在桌边,静默着,不发一言。尽管这里街道破落,滩涂静寂,村民也不多,但却是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每年春天到访的时候,山岭青葱,杜鹃遍野,那是我们永远都无法遗忘的好山好景。

  秋天,我要去城里上小学了。一个个大纸箱替代了老家原来的陈设,我们终是要搬走了。我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回眸间看到的那一幕——不远处大山露出的苍黄色骨架和山脚下张牙舞爪的挖掘机。再后来的记忆里,关于老家的片段一直都是模糊的,只有若有若无的尘土味和挖掘机工作时的隆隆声。

  大海、滩涂、芦苇、杜鹃花……它们是何时消失的呢?没人告诉我。唯一的解答是父母鬓角渐增的白发,以及忙碌奔波的城里生活。

  大海、滩涂、芦苇、杜鹃花……什么时候会再重来?没人告诉我。

  时隔多年,当我再一次站在老家斑驳的大门前放眼望去,之前郁郁葱葱的山岭已被建筑工地取代。那条长长的海塘,倒还横卧原地,只不过,它原先守着的大海不见了,唯余一大片乱糟糟的空地。很多东西随着老家的消失消弭了,一切都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倒是多出许多新建筑,高大、时尚、洋气……或满载着现代城市气息,或洋溢着欧陆风情,但总觉得与这里的古朴自然相距甚远,那些缺乏人影的窗口,仿佛一只只空洞的眼在半空中凝视着我,剥离了一丝又一丝的人间烟火。隔了好久,才会有一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出现在视线中,因为大多数村民和我们一样,离开了老家,有的搬去了镇里,有的搬去了城里。

  什么样的人会再来,是日复一日认真地生活、艰苦卓绝地建设;还是仅为短暂的无所事事的娱乐休闲?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身边的妈妈握紧了我的手,不发一言。忽然,往日的片段走马灯似的从脑海中跳了出来:青山、碧海、花树、星空……老阿太慈祥的笑容也在脑海中鲜活起来。她曾经握过我的手,是多么温柔啊!闭上眼,似乎能听见剥落的水泥墙缝隙里传来祖先们的低语。灯光下,老阿太和爷爷正对坐一隅,聊着,笑着……

  睁开眼睛,面对着眼前曾经是大海的一大片空地,我的喉咙艰涩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刻,不知道它悼念的是山?是海?还是老家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旧时光?

  此刻,我想知道,大海、滩涂、芦苇、杜鹃花……什么时候可以再重来,伴随着那些现代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