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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就在那里
郁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4月13日 第 05 版 )
□郁海
天空,与海洋,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遥不可及。但岛,就在那里,有着鸟兽或花草树叶的形状,静静地在海水中或卧或立,孤独却美丽。
沙滩,就在那里,如果你去海岛,并且饶有兴趣地坐着船,“突突突”地绕岛屿转一圈,你会发现,岛屿上矗立着峭壁,延伸出山崖,灌木丛生,风吹草低,但往往也有平缓的地带,春夏季节蔓延着野花,生出或大或小的沙滩,滩或长或短沙细净,犹如女人柔软的腹部……
先前,沙滩上夏日的风景大抵如此;几条渔船搁浅着,因船体龙首像犁铧陷在软的沙粒中,船身便倾斜着像朴实的男人侧身酣睡,风自由地吹着,像山间牧童惬意地横吹短笛。沙滩上偶尔见几个人走动,挑着担或拎着什么东西,均很轻巧地跨过摞在沙滩上的缆绳。太阳的威力渐渐厉害,害得几个泥鳅一样黑的孩童早早地浸在水中,游泳、戏水、钓鱼,或上岸追着几条狗在沙上疯跑……
黄昏时,沙滩上照例有拢洋的小渔船,钓鱼归来的小舢板,随潮水涨落起伏着,有渔网晾晒着,一筐筐的鱼虾摊着,女人们大呼小叫着……太阳慢慢回到海里,海风习习,夜色开始降临,沙滩归于寂静。
沙滩之上,村落,就在那里,依附着沙滩这条根,满树枝丫,错落有致,循着绿色的山坡,渐渐形成了依叠式的石屋群落。岛的最高峰为石头组合的矩阵,在石头缝里千万年来丛生山花野草和坚韧的灌木。先前的先民,都把房子建在山坳间溪水流经的地方,一条条羊肠小道,七弯八弯之后就是藤木簇拥的石屋,后来才慢慢下移到沙滩口,房屋都是花岗岩砌成的,保持着石头的原色粗粝而厚重,有些人家屋前也砌有石墙,低矮宽平,在秋冬季节晾晒粗大的鳗鱼鲞,或者嫩白的龙鱼鲓,屋檐下照例吊着“盐通鳗”和“风带鱼”,风暴潮的时候,沙滩上浊浪滔天,屋檐下坚硬的鱼鲞们在北风中张牙舞爪,甚是吓人。而今,房子是越造越漂亮,沙滩之上,阳台或卧室对着海水的民宿,被叫做海景房,价格甚是吓人……
村落里的石屋零零散散,但也有三两个岛民们的集聚地,比如一棵老文旦树下的林荫地,旧水井边的空地,或者演戏文的老庙,男人女人们在茶余饭后发发牢骚或者打情骂俏,如同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那些旧式广场或咖啡馆, 小孩子会在那里打陀螺或跳皮筋,会在大人们的怂恿下爬上树去摘文旦,从前日子慢,但是该去的还是会去,该来的还是会来……
先祖们的坟茔就在那里,曾经,山坳,石屋,屋前屋后的野草丛,芦花坡,海岬,沙滩,潮间带,留下过祖辈鲜活的灵魂和背影,而今,魂魄散去,季候风吹拂的山间斜坡,只留下野草的低吟,冷雨随风带走一声声叹息……
如今,岛上沿海公路边,依旧保留着几根长条石的凳子,晴好的五月季,或是阳光难得露脸的冬日早晨,会有几个佝偻的身影,步履蹒跚地沿着石屋的墙角走路,在石凳上晒太阳,吹着海风眺望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证明着我的父辈们,就在那里,五六年前,石屋下码放的长长的石凳,老人们可以坐满一排,更早的十年前,会有两排,但是现在挨着老父亲坐着的老伙计,只有两位了。
曾经,上个世纪的光阴里,他们是岛上的主宰,那时,在荒芜的小码头,和被海水侵蚀的堤坝,在潮涨潮落的海滩上,我的父辈们,他们的呼喊,他们的汗水,他们在船头挺立的伟岸的身躯,他们坚毅的脸庞,已经融进了岛屿的每一寸肌肤。那时,父辈们出海,在风浪出没的洋地利用声呐追寻鱼群,走过孤寂的月夜,听过冰雹砸在船板和大海的声音,看过背上长满藤壶的海龟浑浊的泪水。黎明时分,围绕岛屿的海水被朝阳染红,我的父辈们站在船头,因为诱捕乌贼的网眼被撑破,周围的海水渐渐被小乌贼染黑,海红海黑,潸然泪下。岛,就在那里,父辈们,似乎就在那里,相同的是,他们都在慢慢老去。
我,就在那里,怀想自己的青葱岁月,在栀子花飘香的雨季背起行囊,从此与故乡渐行渐远。石屋里年迈的父母还在,也许是风和日丽的夏季,也许是寒风凛冽的年关,我从异乡踏上归程,坐船远远望见岛屿熟悉的轮廓,虽然海岸线上童年赶海的礁石滩已然不在,小沙滩已然消失,但我知道,岛,就在那里,亿万年未曾改变,父辈们栖息的石屋,就在那里,尽管风雨与岁月侵蚀却依然坚固,再后来,年迈的父亲故去,与祖母在一起,他们长眠之地面朝大海,绿树围绕,他们一定看得见我在船上瞭望故乡的身影,一定听得到我回家的脚步声;因为岛,就在那里……
而儿辈们,他们也在那里,虽然现实中的他们,已经离开海水中那些奇异的岛屿,他们像鱼群一样穿梭在都市的各个角落,或许已经忙碌得忘记故乡的模样,但是某个霓虹灯暧昧的雨夜,坐在浦江沿岸星巴克巨大的落地窗前,一群同样经历的年轻人吐槽着魔都的“居不易”时。兴许望着浦江上璀璨的游轮,他或她会回想起那时还在人世的祖父,带着他去海里游泳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们就像洄游的鱼群,尽管水路漫漫,但是依旧漂洋过海去往故乡的“柳暗花明又一村”,因为,岛,就在那里,不管你落魄还是走运,须臾不曾离开……
在天空与海洋之间,岛,就在那里,飞鸟栖息在那里,绿草野花与灌木丛生长在那里,无数的鱼群与藻类洄游到那里,藤壶们的家,就在那里……
我们,就在那里,枝繁叶茂,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