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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公哎,公啊公
支奕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1月28日 第 02 版 )
□支奕
那时候,周平海在小岛的所里上班。年轻,阳光,像一蓬新鲜而灌满浆的茅草。他的责任区,是一座叫壁下的离岛,五节芒齐腰。他乘着船去上班,在他眼里,摇晃的不是船,而是那座越来越近的壁下岛。他爱给老乡修家具,大家说,你不是警察,你是一个机修工,或者是个木匠。他就嘿嘿笑,他记住他师父给他的话: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的事都得干。
师父是老警察,大家叫他秋警官。那天师父来岛上看周平海,给他一张照片,说,你是不是老大不小了。周平海说,也没多老,但确实不小了。师父说,你看,这个姑娘怎么样。周平海一看那照片,就不停地点头,说,我主要是看中她两根辫子。秋警官就沉下脸,说,不要嬉皮笑脸的,人家这是长得好,不是辫子好。我给你地址,你先跟她通信。
那时候,还是个通信的年代。周平海从此爱上了通信,他不停地写信,写海鸟,写台风,写岛上的动物……他趴在桌上,写得比作家还认真。女孩叫秦美棠,在遥远的青海服兵役。周平海就在信中说,青海不应该有海吗?秦美棠就回信,说,青海有草。那你们舟山有山吗?周平海就说,舟山有山,也有海。秦美棠就说,那为什么不叫舟海。周平海想了想,在信中认真地写,因为舟山有了周平海,那就不用再叫海了。
有一天,秦美棠突然在信中说,她们的单位要来缙云,有培训任务。周平海决定去看她,他想送件什么礼物才好,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壁下岛,也买不到啥好东西。但是,壁下岛上的葛公,已红彤彤成熟了一片,像一群生龙活虎的精灵。于是他采葛公,用草绳串成一串,再串成一串,最后用桑叶包起来,小心捧着,像捧着一颗心脏。他跟同事换了班,攒了五天的假期,先坐船,再坐车,再换船,再搭车,历经艰险,终于到了山区。就在他将要抵达那座偏远小城时,突然来了一场暴雨,山洪暴发,车翻了,行李咕噜噜地滚下坡,他也受了伤。但他没觉得受伤,便开始救人。师父秋警官说,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的事都得干。于是他将一个又一个的人,背到了安全地带。最后,在一片泥污中,他找到了被桑叶包着的那几串葛公。葛公已经烂了,他就觉得心里很难过。
终于,在五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黄昏时分,周平海见到了秦美棠。黄昏总是有夕阳的,缙云的黄昏美得不得了,天边有朵火烧云。秦美棠就站在火烧云下面,整个人也红了一片。她笑了,长久地看着周平海,周平海也笑了,也长久地看着她。他们仿佛要进行一次长久的会面似的。秦美棠看到周平海手中捧着的葛公,就说,这是什么?周平海说,秦美棠同志,这是葛公。秦美棠说,葛公是什么?周平海说,葛公就是覆盆子,也叫野草莓,有些地方叫阿公公。周平海说,这是我漫山遍野去采来的,采最大的,最红的。我一共挑了五串最好的。周平海又说,可是我坐的车翻了,葛公都摔烂了。
秦美棠又笑了,说,我吃没吃到不重要,你有没有去采很重要。周平海仿佛懂了,又仿佛没懂,说,反正,我师父说,欢迎你到岛上来。岛上有海鸥,有船,有海鲜,有马灯舞。然后,周平海给美棠唱岛上的乡谣,葛公哎,公啊公;阿妹摘嘞来,阿哥等嘞半夜过;葛公哎,公啊公;阿哥摘嘞来,阿妹吃嘞红面孔。
秦美棠就笑,是那种弯着眼睛的笑,笑得周平海心跳得特别快。然后,时间到,秦美棠匆匆进了临时营区,然后,回过头说,给我写信。周平海不停点头,说,写写写。这时候周平海才记起,他们站在一棵树下,只说了两个钟头的话。
于是继续通信。周平海说,来壁下岛。秦美棠说,还是来青海吧。周平海又说,舟山有海的。秦美棠说,青海有草。他们的通信,后来还是断了,周平海接不到回信。他坐船去镇上电话局打电话,中转了很多道,军线很难打。有一次打通了,秦美棠的单位说,秦美棠已经调走了。总之,秦美棠消失了。很多年以后,周平海还是结了婚,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再后来,师父退休了。再后来,周平海已经是派出所的教导员。
再再后来。其实是二十多年以后的后来了。有一天,周平海站在派出所门口,迎接警校下岛锻炼的新警。新警是一个小女孩,活泼开朗,她介绍自己说,领导好,我是宁夏人。小女孩说,妈妈告诉她,舟山的海岛上有葛公的。小女孩还说,妈妈告诉她,希望她长大了当警察。
周平海就问,你妈妈是谁。
小女孩就说,她叫秦美棠。
小女孩又说,她妈妈一直在等一个人的信,但是等不到。她想打电话,可是那座岛上没有电话。她后来就病了,等到病稍好些,终于打听到,她想打电话的那个人已经结了婚。
那你又是谁?
舅舅是我亲爹。他见我妈妈可怜,把我过继给我妈。我妈让我当警察,她还动员我的表兄弟表姐妹们当警察。我们问为什么,她说,当警察的人,好。我说,为什么当警察的人好。她说,反正,好。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妈死了。我妈葬的地方,朝向南方,也许能看得到南方的舟山岛吧。对了领导,我妈说的葛公长啥样。
第二天,天蒙蒙亮,海岛大雾。小女孩起床,一片雾茫茫中,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捧用桑叶包着的葛公,红得鲜艳。小女孩就抬起头,看到了教导员站在派出所院子的一堆雾中,说,这就是葛公。
周平海身上已经被雾水和露水打湿了,他起了个大早,采了最新鲜的葛公迎接这位海岛上的新警女孩。他的耳边,就响起了乡谣。葛公哎,公啊公;阿妹摘嘞来,阿哥等嘞半夜过;葛公哎,公啊公;阿哥摘嘞来,阿妹吃嘞红面孔。
在乡谣的声音里,所有的时光迅速倒退。
年轻的警察周平海的面前,是站在缙云营房门口的女兵秦美棠。二十岁的美棠扎着两个小辫,一双大眼睛,一件花格子衣裳。她漂亮得像一道光,一晃一晃的。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