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余勤业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1月28日 第 02 版 )
□余勤业
奶奶走了。
走的时候,儿女都在身边。
奶奶的身躯很娇小,内心却很强大,在后辈心中的形象很是高大。
15个月前,奶奶被查出了和15年前爷爷得的一样的肺病。家人听从了医生的建议,都瞒着她,说是只有某个指标高了一点点。奶奶听了很开心,嘴里嘀咕着白白浪费了这800多元检查费。直到过世前两星期,奶奶一直一个人静静地守着老家的四间平房,没有给后辈添过一丝“麻烦”。
16岁那年,奶奶见了爷爷一面,就下定决心嫁给爷爷。上辈人说,19岁的爷爷很上进,长得也很帅气。奶奶和爷爷这样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直到奶奶过世第二天,她的小妹一句“你奶奶嫁到这户人家苦了一辈子”,才使人深深地体会到了奶奶为自己选择的爱情付出了多少。
奶奶祖上为当地商贾,家境较为殷实。小时候的奶奶聪明伶俐,还刺得一手好绣活。祖辈们对她这个大孙女也是最为疼爱。奶奶的思想是解放的,1949年前夕,她嫁给了贫下中农的爷爷。可想而知,在讲究婚姻门当户对的“旧社会”,她这样做得冲破多少束缚,背负多少压力。相比她嫁到干部家庭的两个妹妹,这反差在当时得有多悬殊。日常中,他们俩几乎没有吵过架。偶尔爷爷有脸红脖子粗,最后也都是奶奶顺着。作为长子的父亲13岁开始到生产大队挣工分,帮着爷爷奶奶照顾五个弟妹。一大家子的生活物质上是蛮苦的。在奶奶心里,是否有过后悔已无从知晓,但她的言语和脸上从未有过表露。哪怕在咽气前的两个小时,她还乐观地惦记着远在法国的孙女过得好不好。
奶奶和爷爷总是努力地想把他们的小家庭经营好,为他们自己的爱情,也为后辈能过上宽裕一点的生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海岛偏远农村。在奶奶的提议和坚持下,他们用省吃俭用的450元积蓄承包了村里的一片果园。说是果园,那是后话,因为刚承包时里面的果树根本不长果子。
这也是让后辈们和七邻八舍最为叹服的地方。爷爷凭借着担任村里林业队长时积累的经验和技术,第二年就让果树开始开花、结果。但奶奶和爷爷并不满足于此。为了让这片果园成为家庭的幸福源泉,爷爷有空就跑林业站、农机站学方法,然后再到果园里实验、实践;奶奶也开始研究如何防虫害、增产量,然后想方设法跑市场、拓销路。第三年春天,满园花海;到了秋天,自然是果香宜人。尝到了甜头,奶奶和爷爷寻思着怎样再在果园里搞点名堂。于是花生、芋头、红毛番薯都套种上了,用大棚、用薄膜,错季生产、错季销售。如此经营思路和经营模式,加上全家总动员群策群力,奶奶和爷爷很快成了那个年代响当当的“万元户”。那几年,他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灿烂而又满足的笑容。
生活条件好了,高兴的不止是爷爷奶奶。孙辈们更是盼望着快点过年、天天过年,好让爷爷奶奶发压岁钱、买新衣服和各种花花绿绿的糖果。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大学第一个寒假过年,奶奶就给了孙子一个百元红包的惊喜。这个“大手笔”缘于那年腊月。奶奶一人独上杭州,在服装批发市场用大包小包装了一大堆衣物回到乡里贩卖,一星期时间就赚了2000多元。不知道奶奶是否从广播里的小平同志南方谈话中悟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怎样说服爷爷或者是爷爷怎么会放心让年过六旬从未出过远门心爱之人只身北上。事非经过不知难。对于一个农村老太太,去一趟杭州再折腾几天能有这么个收入,那个爽心是一般言语难以表达的。
送奶奶上山那天,儿孙们和帮忙的叔叔婶婶、七大姑八大姨还在不停说这事。大家的心里只有一个大大的“服”字。
爷爷过世后,奶奶也休息了。冬天晒晒太阳,出门打打麻将。步入新时代,奶奶每月领着养老金和高龄补贴,时不时地和左邻右舍感慨着“共产党的政策真好”。
一路走来,奶奶有苦,也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