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杂记之北峰海涂
王伟祥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1月22日 第 02 版 )
□王伟祥
近来,岱山坊间纷纷议论,双峰盐场将建岱山城市新区,憧憬着双峰新城前景。殊不知道,这双峰盐场,一个甲子前,还是一片潮涨潮落,沙蟹横行,泥螺出没,弹乌乱跳的茫茫海涂。
1965年10月前,自北峰上船跳至曹家南边的礁门山,再往南延伸至井板潭土地堂,筑有一根海塘。叫北峰海塘。建于1957年,塘长近5公里,塘高近5米,塘外砌筑巨大山石,塘内辅以涂泥缓坡。该塘围涂面积130余万平方米,有效地保护了岱东涂口、曹家、山岙边、虎斗诸村免于夏秋季风暴的侵袭。北峰海塘外,就是一片浩瀚的海涂。潮涨满时,海浪澎湃,冲激着海塘。潮落出时,海水退至上船跳嘴头至外南峰北面山脚,形成一条低潮线。礁门山,位于曹家南面,与曹家隔一副盐滩。
礁门山,是一群海礁组成的小山,南北排列,绵延100多米,海拔高度20多米,礁石最高处,筑有几座碉堡,不知建于何年,堡口的射击孔朝向南面的海涂。山体内挖有一只深达几十米的小山洞。里面有口浅浅的水井。礁门东侧,建有一口大碶门。涨潮时,作为曹家盐滩的纳潮口,雨天又是整个北峰区域的排涝闸。碶门排涝的浦沟往北伸延,直达曹家大院西边的小碶门。
那座碶门,虽然很小,但建得很考究,用大石条构筑而成。碶门边,还建有一座房子,主人是一位做鞋子的师傅。朝向路边的窗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手工制作的新鞋。我多次路过窗口,曾心想,这家做鞋师傅的手艺真好!
我上小学前,常跟着邻居的刘亚儿、刘阿雪这些比我稍年长几岁的阿姨,去礁门外的海涂赶海。当大家摆弄挈档(小木桶),准备出家门时,大人们会问:去哪里?孩子回话:去礁门山擦泥螺,或者答:去擦海瓜子,擦青蛤。
那时候,生孩子自由,养孩子粗放,似同放羊。不像现在,养孩似藏宝,都是笼养着,几乎不离开视线。那时,孩子们不到干活年纪,只要不错过饭点,就随你在外闲逛,或疯玩,何况,去海涂玩一趟,说不定捡来泥螺、蛤蜊、蛏子,还能给家里添几碗鲜美的下饭。运气好,还会抲来沙蟹、旁元蟹。有一次初夏,我阿爷还鼓励我:去海涂擦点泥螺吃吃。
俗话说,稀奇勿稀奇,一日来两次,来了又回去,明早再回来。海涂对小孩们来说,充满奥妙,充满诱惑,所以,都很喜欢去海涂玩。从刘四房村到海涂,虽然有点路远,但不足惧。退潮泥螺,涨潮蟹;大水蛳螺,小水虾。初一月半潮水平,潮水落出吃点心。去海涂捡海货,还得懂潮水的奥妙。可小孩子们还不大懂。有时候选错了出发时晨。大人们就会翻翻墙上挂历,算算潮水涨落。告诉孩子们,上午潮水涨满嘞,吃过昼饭再去好了。
去海涂,我们喜欢走曹家至礁门的浦沟东侧的泥路,不走东面的公路。泥路是直径,晴天路面软绵,走起来有弹性,赤脚走着,非常舒服,颇似现在时新的塑胶步行道。到了北峰海塘,第一站就是礁门大碶闸。
站在礁门碶闸往海涂俯瞰,涂面上尽是横行的沙蟹和跳着行走的弹乌。远远见到人,立刻爬近洞穴口,瞪着眼睛警戒着。待人靠近,迅速钻入泥洞。这些小精灵,可真机灵有趣。
顺着塘边的台阶,走入涂里,要去寻找呈8字形露在泥涂表面的细小洞眼,那是蛤蜊和蛏子的呼吸孔。小孔很细,不仔细看,找不出来。凑近细看,会发现洞眼中有细细的水流涌出。用手指顺着小孔捅进去,手指碰到坚硬滑溜的贝壳,就立马抓挖。大的泥孔,能掏到青蛤,小的往往是蛏子。若动作慢了,泥中的蛤蜊蛏子就会逃得无影无踪。当年,北峰海涂里能挖到又大又肥的青蛤,但蛏子却是一种带长尾巴的黑蛏子,又小又瘦,那尾巴又细又长,颇像老鼠尾巴。蛏肉很瘦,只能烧汤吃,但味道不错,与青蛤、花蛤一样。被吃客们称为天下第一鲜。
海涂上的沙蟹很难抲。蟹洞很深又很小。顺着小洞摸进去,蟹洞都摸到了头还没有摸到蟹。明明看出沙蟹钻进去,却摸不到。乡谚有言:大蟹还是小蟹乖,小蟹打洞会转弯。蟹洞在泥中还拐弯,互相交错,甚至相连。小孩手臂短,摸不着。
在泥涂上拔踄,有时突然感到脚底踩到一块硬实,圆滑的泥块。用手一摸,却是一只大青蛤。这是赶海的意外所得了。
海涂里,海瓜子的洞,真像是一朵描在涂面的樱花,细小而精致,但比蛏子洞稍大。泥螺,披着带泥的涎液,无声无息地在泥涂上悄然爬行,身后留下一条爬痕。很像航拍镜头中看见,地面的坦克行进在沙漠中,车后留着一条长长的车辙。
那时,北峰海涂还有一种独特的蟹,蟹壳的形状似乌龟,圆滑无缘齿,也无角刺,颜色粉红,非常坚硬。蟹脚圆而细长,个头像铜板这么大。村里人说,这是和尚蟹,后来,再也没见到这种奇特的蟹。
村里的大人们,在农闲也会去捡泥螺,抲沙蟹。梅雨季节,泥螺最多,大人们会在晚上去海涂,手拎一盏风灯,叫做擦夜泥螺。手脚快的,一潮水时间,能捡一挈档泥螺。泥螺,一般腌成咸泥螺,作为长下饭,过稀饭和饭汤极佳。舟山有句老话头,泥螺只只大,过饭顶煞婆。可与蟹酱媲美。泥螺同蒲瓜一道,还可烧成蒲瓜泥螺羹,鲜美无比。还可做泥螺炖蛋,泥螺挞蛋。
泥螺有小毒。若烧得不熟,有的人吃了会过敏,全身面肤会红肿,乡间叫发泥螺胖。大人怕小孩多吃过敏,会哄劝道,泥螺太鲜,会鲜落眉毛的,少吃点。过去,刘四房东厢的阿道,曾因吃泥螺羹,发过泥螺胖,满脸红肿,眼睛都睁不开。
刘四房现在还健在的刘财林老人,过去是北峰海涂抲沙蟹的高手,每次去海涂,总能用纱网抲来一脚桶沙蟹。
1965年10月,北峰海塘开始围建,来自岱东、岱中和南峰的数千乡民,用手拉车为载具,搬运塘碴填海,历时一年,于1966年底建成北峰海塘。从此,礁门两边的海塘,改称北峰里海塘。新塘,被命名为北峰海塘,自北峰上船跳至外南峰山嘴,全长两公里多,围成400万平方米的涂地。随后,在所围海涂上建起北峰盐场。先晒盐,后改虾塘。从此,那块北峰海涂跨进历史册页。
后来,刘四房、岙底一些习惯于海涂上寻找美味的人,转到泥峙海涂继续赶海。正似当下,习惯在海涂讨生活的鱼山人,在鱼山成为绿色石化基地后,转移到岱西和东沙一带的海涂,重寻他们的美味。
随着人事代谢,如今已没有几个人知道北峰海涂增发生过的远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