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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鱼有味
徐琦瑶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12月24日 第 02 版 )

摄影 周杭琪
□徐琦瑶
在岛上,每到秋冬,人们就会把鲜鱼剖开洗净,晾挂起来,待在燥冷的风中有七八分干了,便入锅上桌,或酱炖,或清蒸,或油炸,或红烧。
风鱼,不仅耐存贮,而且风味独特,既保留了大海深处的鲜肥,又多了一份自然沉淀的咸香与弹韧。
除了鱼,螃蟹也可以风干。我对成串的风蟹钳特别有好感。成堆的螃蟹捕上船后,在舱中乱爬乱斗,过去还不兴用橡皮圈固定蟹钳,因此螃蟹出舱后,总会留下一大堆脱落的蟹钳。船上的人就把它们收起来,在锅里烤熟了,再用塑料线一个个捆串起来,挂在舱外船头,任海风吹打。由于串得紧密,每串红白相间的熟蟹钳远看过去就像一朵盛开的花。
蟹钳难剥,尽管每次总有人嘴唇被划破,流出细细的血,但并不妨碍鲜香、紧实的丝丝蟹肉在口中嚼出好滋味来。
我五岁那年,大姨要出嫁了,对方是她不喜欢的渔民。大姨闹了好几次,外公外婆始终不松口。最后外婆把写着吉日的大红喜帖甩在大姨面前,说:“就剩三天了,我这就去把风干的带鱼油煎一下办喜酒时用。”大姨在身后低低地哭叫:“你把我也油煎了吧。”许是这句话让外婆心烦意乱,在煎鱼时不免分了心,手脚又重了些,热锅里的油突然溅了出来。我刚好搬了张小板凳垫在脚下,伸着小脑袋使劲往漫着香味的油锅前凑,随着一声轻轻的爆响,我紧紧捂住了左眼。三天后,我以独眼龙的形象出现在大姨的送亲队伍中,用右眼目送大姨流着泪捂着花手帕,坐上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渐渐远去。
过去有个风俗,新娶的小媳妇要在过门三天后向夫家亮亮厨艺,至少要烧一个拿手菜。岛上的新媳妇一般都会选择做鱼,如干菜鲳鱼、雪菜黄鱼汤、糖醋带鱼等。大姨在乡政府上班,有空还要随文艺宣传队到处演出,基本不做家务,不顺心的婚事更让她在婚前拒绝学做菜。
听母亲说,那天大姨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菜,就是把风干的鱼,撒些盐和姜末,放到锅里蒸。等清蒸风鱼上了桌,长辈们一动筷发现那鱼蒸得半生不熟。饭桌上的人面面相觑。大姨一扭头,跑进了新房,把门关得死死的。不知道最终是谁把那个场面应付过去了,我想八成是大姨父。
大姨父性格好,又勤快,还烧得一手好菜。大姨怀孕之初,常吃不下东西,大姨父一上岸,就提着几条风带鱼,直奔家里,做成糖醋的,大姨一口气就能吃上一大盆。大姨父有空,还会坐下来细心地剥风蟹钳,用蟹钳尖把里面半干的蟹肉小心地刮下,集在玻璃瓶里,让大姨随时可以吃。每次我去,大姨和大姨父总会把瓶盖打开,任我在瓶中随意撮几把鲜美的蟹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有一次,大姨父出海了,我留宿下来陪大姨。半夜,迷迷糊糊听到有响动,睁眼看见大姨正在灯下剥着风蟹钳吃。“姨,你饿了吗?瓶子里不是有好多蟹肉吗?”我仰起小脑袋好奇地问。大姨略带羞涩地一笑,好看的笑容在橘黄色的灯光中微微荡漾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姨下厨的日子渐渐多了。我去大姨家,经常可以吃到大姨做的各种美味的风鱼,吃风鱼的时候我老是会抬头去看大姨和大姨父的脸。大姨父也会循着我的目光,笑眯眯地看着大姨。大姨把嘴一撇,挤着嗓子说:看什么,鱼又没游到我脸上来!
表弟上大学的那一年,大姨父在城里买了一套房。搬进的第一天,大姨就跟隔壁吵了架。大姨把清理干净的鲜鱼在家里晾得不滴水了,便密密麻麻挂到自家阳台外去风。隔壁说鱼腥味传到了他家,又臭又恶心。大姨一气之下,住回小岛老家,大姨父却不肯,仍然住在城里,两人就此杠上了。
大姨来找母亲:“我就不明白,他为啥要赖在那里,说是以前破房子住得久了,就想住住高楼,当当城里人。依我看,当城里人,还不如当我们这里的小岛民来得自在。”
“男人养家不易,尤其是靠海养家的。他那么辛苦赚了钱,自然要让这每一块每一分钱都发出光来。你得承认,这个男人让你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母亲笑呵呵地说。
表弟接连打来好几个电话,大姨父又亲自来接,大姨终于答应回城去了,临走前又跟母亲唠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提到了当年糖醋风鱼与风蟹肉的滋味。大姨说大姨父答应她回去后做风鱼风蟹的事全包在他身上。
最近去了一趟大姨家,发现她家阳台花团锦簇,花香清幽宜人,而且大姨的厨艺又精进了不少。大姨父说:“你大姨呀,是闲闷得慌,只好拿养花做菜当回事,来打发时间了。”
大姨听了不言语,轻轻地抓起一条风鱼,放到油锅里,炸出一阵油润的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