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秋的夜晚

支奕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11月15日 第 04 版 )

  □支奕

  老秋花白的头发稀疏地搭在脑门上,海风一吹就东倒西歪。老秋就想,他娘的,乱了乱了。老秋又想,这恼人的秋风,多像一个不听话的兵。老秋曾是一名军人,后来转业成了一名警察。他在舟山一座叫衢山的岛上生活了五十多年,他还将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秋天不紧不慢地来了,不紧不慢,吹来了渔民晾晒鱼鲞的气息,也吹来了他的十几个兵。这些海岛上的兵转业回到故乡后,有些当了警察,有些当过警察;有转业以后分配的,也有自己后来去考的。老秋看到这些兵,笑了,笑得有那么一层花枝乱颤的意思。他高兴,他意想不到地高兴,说,你们这帮混蛋,怎么就知道我想死你们了呢。兵们说,老连长,今天要喝。

  于是就喝。兵们带来了茅台。老秋摆摆手说,贵。兵说,不贵。人生就那么几年,为什么要嫌贵?酒哪有人贵啊?大家把酒杯倒满,齐刷刷在酒桌前站起来,说,我们唱首歌吧。于是就唱,唱那首《战士第二故乡》,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唱着唱着,眼前浮起了海岛上的影子,那是青春勃发的影子。老秋说,我还是以茶代酒吧,警察不能喝酒。离开警察队伍的兵说,今天是周六,你报备好再喝。我们陪你喝。老秋想了一想,说,他娘的,喝。

  兵们喝得红光满面,大家都说,离开警察队伍的张建国赚钱了,王强也赚钱了,刘劲出国了。大家纷纷举杯,说要祝贺。老秋也举杯,说,祝贺。但是他后来有点喝多了,喝多了就开始骂娘了。他说,你们这群混蛋,离开警察队伍干嘛?张建国也喝多了,说,老连长,我也不容易。我守着壁下那个荒岛,我家里指望我啊。王强也多了,说,老连长,这事你不理解,也得理解。刘劲说,老连长啊,我们当过兵,当过警察,也算奉献过了。我们也知道你也当兵,也当过警察。可是你也没让你孩子当警察啊,你孩子不是在新西兰生活得好好的吗?

  老秋吱溜一声灌了一杯酒,半天不响。后来他自嘲地说,也难怪。你看啊,像我,在各个岛上兜兜转转了一辈子,眼睛里全是潮水,耳朵里全是潮声。我老伴跟着我到岛上生活了一辈子,老年痴呆了,前年走了。我们确实够奉献的了。于是大家就换了一首歌,又开始扯着嗓子唱,唱《我是一个兵》,又唱《人民警察之歌》。然后,大家就提议,说老连长,你还是去新西兰吧。你跟你儿子大孙子一起生活。想咱们了,你再回来。咱们还喝,还唱歌。

  老秋的心里动了动,他又举起了一杯酒,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哈哈,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哈哈哈,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热闹终于过去了。大家一起出了酒店,酒店外突然涌过来的月光,仿佛叽叽喳喳的人潮,瞬间把大家裹住了。老秋说,听我口令,就地解散。兵们说,你先走。老秋说,不行,我看着你们回酒店。兵们说,不行,我们目送您。老秋就想,对啊,我是他们老领导啊。

  于是他摇晃着回家,像摇着一条小船。老秋是抱着那瓶喝剩的茅台回来的,酒气就在乡间跟了他一路。秋虫瑟瑟的叫声从黑黢黢的礁石上滑落下来,老秋就在心里说,秋虫同志们,你们叫得真响亮,你们叫得好啊。可是秋虫同志们,我怎么那么想我老伴呢,我怎么那么想我儿子呢。海风裹挟着寒气冲撞过来,老秋不及躲避,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他缩了缩脖子,任凭脑门上花白的头发乱飞。他对着海风说,你胆子太大了,你这是在欺侮老同志吗?老秋骂骂咧咧地走,他走过岛万路,再走过乍浦路,经过他待过的派出所门口,老秋迟疑了一下,老秋迟疑了无数下,他有点儿舍不得离开那个的门口,他喜欢看那熟悉的灯光。可是,他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一边走一边想起在派出所工作的时光。

  他抱着半瓶茅台走回自己的家,走进房,在床沿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拉开旧衣橱,换了一身八九式老警服,对着大衣柜的镜子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当警察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老婆也年轻,儿子还很小。他想,真好啊,年轻真好啊,老伴,你看我多么英姿勃发啊。感叹了一会儿,他走进了另一间房间。他在一只香案前,放下两只小杯子,往里面倒上茅台酒。

  他对着墙上的照片说,秋小峰同志,这是茅台,喝。他拿手中的杯子,和案几上的杯子碰了碰。一饮而尽,眼泪就滚滚落下来了,像秋天的虫子,不停地在他脸上爬,痒酥酥的。墙上是他的儿子秋小峰,秋小峰也是警察,是缉毒队的,一直战斗在隐秘战线。小峰早就牺牲了,他在执行一次任务中中了三枪。谁也不知道,老秋也不想让谁知道。只有老伴在世的时候,经常跟他要儿子,老伴抱住他,流着泪咬他的肩膀,差点就咬下一块肉来。老伴说,你还我儿子,你把儿子还给我。他就不停地抚摸着老伴花白的头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交不出儿子。

  夜越来越深了,远处潮水的声音隐隐地漫了过来,老秋就在黑暗中慢慢地把手举到了发际,他向儿子敬礼。他本来想说,儿子,我想你呐。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秋小峰同志,好样的!

  这是老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