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的黄沙梁

——刘亮程 《一个人的村庄》

潇潇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08月25日 第 04 版 )

  □潇潇

  “每一场风后,看那些偎在墙根院角没有刮跑的土、草叶、布条、虫子和鸡,我就知道村庄留住的比这更多。而我,只留住了一个村庄。”

  那些文字随着黄沙梁的大风,从大地深处刮来,片刻不停,直到我能清晰地看见一个村庄的过去和现在。我想,留住一个村庄的——至少还有我这个读者。

  这绝不是一个桃花源式的村庄。它承载不起这么恬淡浪漫的理想。这个地处西部,人畜共居的村庄本质上贫瘠荒凉,空旷多风,牛踏驴走的沙道上,洒满了牛粪驴粪,人的脚印与牲畜的脚印层层交叠,共同完成一个村庄的存在。如果不是刘亮程把独特的笔调对准独特的视角,黄沙梁的那些飞禽走兽们永远不会跃入我们的眼前,走入我们的心底从而成为某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没有刘亮程的文字,这个村庄会和所有西部贫困的山村一样,在年复一年的风沙里自生自灭。渐渐成为大地永久的秘密。

  飞扬的沙尘吹老了它世世代代的村民。你甚至能想像到那些沟壑纵横的沧桑的脸颊,靠在一堵堵土墙下,伏在一片一片的麦地里,走在一场一场的风沙里。偶尔也坐在太阳底下,抽一袋一袋的旱烟。猛一回头,人似乎隐在岁月深处,就剩了滚滚黄沙。风沙连着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有时“我”整夜整夜地行走,走进别人的村庄,走进陌生的世界,饱尝迷惘。

  在黄沙梁,除了漫天的黄沙,除了无边无际时时刻刻都在吹刮着的大风,似乎就只有那些拟人化了的草树动物们。黄沙梁的动物远比人要活得精彩。猪驴虫蚁,花草树木简直就是这个村庄的半个主宰,无论在物质享受还是精神皈依上,它们都与人分庭抗礼。刘二与黄沙梁生活着的各种动物们,相安无事地共享着这一片黄土地,人不犯虫,虫不犯人,各自守着自己的哲学。可我始终看不清黄沙梁到底有多少人。看不清他们真切的脸。那些冯四王五刘榆木们,有时就抽象成一个人的符号,活在农民这个字眼里。这是一群贫穷得只剩朴实的生灵。他们的生活很简单,是不是幸福,只有他们知道。

  只有刘二,一直不安分地在我眼前晃。然而我也看不清晰,想定格一些什么,睁开眼却仿佛仅剩下了风与沙。在穿过黄沙梁,穿过刘二的同时,也穿过了阅读这些文字的人。

  “每个村庄都很孤独。”比村庄更孤独的是刘二。他一直在奔跑,试图穿越一些村庄,寻找一些什么,似幻似真,与风为伍。所有的答案大概可以在《今生今世的证据》一文里找到。小时候的《一个人的村庄》长大后亦真亦幻的《风中的院门》,以及离乡后的《家园荒芜》,勾勒出一个村庄完整的轨迹。如果村庄也有出生到老死的一生,三辑文字就构成黄沙梁简单而清晰的一生。它跟“我”一起经历少年的孤独迷惘,伴着在青壮年的梦想里飞翔。风中的院门敞开着,有着一声一声咚咚的心跳,惊心动魄。它用荒芜了的家园,迎接回来寻根的“我”,最终也将迎接“我”灵魂的降临。

  这是一个人的生存状态,也是一个村子的生存状态;这是一个人的彷徨,也是一个村子的彷徨。因为谁也想不到,曾经的生活,有一天会需要证明。犹如人来世上走一遭,活着的时候不留存一些证据,也许,就再也找不到活过的痕迹了。

  “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家园荒芜》里,多少含有一些怅然失落。年少时“我”一直不停地追问:“住多久才算家?”沧桑后,“我”最希望的仍然是“当我即将离开,我会祈求你再给我一个完整的日子”。

  不管作者是不是有意识地用村庄去象征一些什么,我读出的感觉正如一句话“没有故乡的人身后一无所有”。这里的村庄、故乡、家园,都具有双关甚至更为繁复的意义。对生存死亡自然生命的探索,贯穿了所有的文字。透过简洁干净,清新诗化,带点乡土味道又带点浪漫气息的文字,刘亮程从遥远的西部农村走来。风中的,一个人的黄沙梁,是刘亮程的黄沙梁,也是每一个人心中的黄沙梁。我们的黄沙梁里或许没有漫天的沙尘,无尽吹刮的大风,没有亲切可感的马狗鸟虫,却一定会有另外一些有趣的事物。那是每个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精神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