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乘风凉”
安然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08月25日 第 04 版 )
□安然
在高楼大厦林立、家家户户普及电风扇、空调的今天,“乘风凉”这个词似乎变成了一个久远的记忆。
电器没有普及的年代,夏天的晚上,人们喜欢坐在户外“纳凉”,谓“乘风凉”,很是温馨。现在想来,甚至是一幅很奢侈的生活场景。
夏日傍晚,太阳慢腾腾地爬下山去。这时候,整个小村(我的老家,只有十多户人家)炊烟袅袅,不一会儿,各家各户都把小饭桌搬出来,摆在房屋外的道地上,边乘风凉,边吃晚饭。家里就是一碟“臭蟹浆”,也不怕寒酸摆在桌子上,然后,隔壁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碗碟声,飘来了一股股酒香,三位堂叔都嗜好喝几口。
有时候,我吃好晚饭,就来到隔壁阿二叔家的道地,边乘风凉,边欣赏他们家的晚餐,阿婶热情地递给我一把折叠扇子,一把竹椅子。我在堂叔的侧面坐定,边摇着扇子,边看堂叔喝酒。堂叔的左手不快不慢地一上一下地摇着蒲扇,右手把着小酒杯,随着扇子的节奏,喝一小口酒,放下酒杯提起筷子,夹住一粒盐炒倭(蚕)豆,放入口中,牙齿把倭豆嚼得“卜卜”响,如此这般,他的右手忽儿酒杯、忽儿筷子轮换着。堂叔下酒的菜不讲究,只要能喝上酒就心满意足了……
月亮升高了,银子般的月光洒满了小村、洒满了村前的田野、洒满了村后的山冈。晚饭后,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各家各院拎着小板凳、小躺椅,搬着小竹椅、小竹床,来到了村的晒谷场,很快密匝匝地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深邃的夜空,繁星挤得密不透风,相互间眨着眼,村口那棵大樟树的叶子也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纹丝不动。空荡荡的晒谷场没有风,乘风凉的人们不停地用扇子“啪嗒,啪嗒”扇着。生产队长光着膀子,披着一件领子上打着白布条补丁的灰色的衬衫,一手拿着一把大蒲扇,一手夹着一支大红鹰香烟(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大红鹰香烟0.13元一包),吩咐小阿二去仓库拉电线来,装上一只大电灯泡,挂在竹竿子上,晒谷场被照得通亮通亮。队长环视一下,干咳了一声,亮着嗓音说,趁大家乘风凉,把明天的农活分配一下。任务其实很简单,就是割早稻、种晚稻,队长没讲上五分钟就结束了。
乘风凉的人们手不闲着,嘴巴也不会闲着,有一句没一句地拉呱着白天的所见所闻,以及村子内外的家长里短。聊到隐秘处,还会交头接耳,故弄玄虚,引得坐远一点的邻里们,个个伸长脖子,恨不能围过来探个究竟。但凡出来乘风凉的人们,没那么多身份和辈分上的讲究,但比的是你嘴皮子,脑瓜子,见多识广又能说会道的主儿,一准会是这个村,这个晚上的主角儿。
后屋的阿公,留着花白的长胡子,腿有点瘸,走路不便,喜欢坐在“弄堂”的石块上乘凉,他说“弄堂直头风”凉快。一直坐到电灯来“三刹头”了,才一瘸一拐地进屋睡觉。
上世纪六十年代,乡下大多由村(大队)发电,只作晚上照明,一般晚上六时发电,到了快八时半了,就摇三下电闸刀(村民习惯称为“三刹头”),以通知村民,电厂要停电了,就得马上备好自家的照明灯。
“乘风凉”是那个年代的习俗,也是乡村一道多姿多彩的民俗风情。男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裸着肩膀,女人们不敢露腿露臂,斯斯文文地摇着扇子,乘着凉。
乘风凉,可谓是夏日里乡村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