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泽丰

　　上苍总是要把一些河流安放在人类的身边，即使河流要绕再多的弯，赴再长的征程，上苍也要让它做到，途经村庄，途经人类居住的地方。

　　仔细一想，这似乎是给了我们一个暗示：河流的存在，并非只为了流淌，而是要哺育人类，哺育着世间的物种。

　　带着这样的命题去回忆老家的那条河流，当年的河水，如今显得格外清晰。河是泥巴河，河床里长有青青的水草，鱼儿摆动着尾巴，快乐地往来游弋，小虾猛然从水草中窜出，稍顷，又窜进水草丛中。此情此景，在我童年的生活里，镌刻得如此有棱有角，并且装裱在了我的生命之中。就是这河，它以清冽甘甜的水，哺育着两岸的生灵，让物种一代一代延续下去。那时候，全村人的饮用水，都是年轻人从这里担回家，倒在水缸里，备着烧饭炒菜。

　　河流的存在，让人们止步过。如果没有一座桥，两岸的交往是何等的不便。他们只得通过最原始的方式，乘船过河，最终形成一个固定的渡口。时至今日，在我身边，内河渡口依旧屡见不鲜。因工作原因，我采访过一次义渡工。他手拿一根竹篙，撑着船只，渡着来往的行人。问到为何义务摆渡，他淡淡地说，只为方便村人安全过河。这是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人，三十年义务坚守这个岗位的原因。在等人的间隙，老人站在船上，望着流逝的河水，目光有些呆滞。

　　平时河面不宽，河水也不算太深。河底的沙石粒清晰可见。在不远去，一艘采沙船停靠在那里，运输带没在水中。看到如此温驯的河水，我倍感亲切，我的生命里有过故乡母亲河的影子，我的血脉里有着河水流淌。听说这两岸的人们，千百年来，他们也是在这条河里取水饮用。此刻，我坚信他们对这条河流的感受，也都如我一般。

　　事情总是有它的玄机，总是暗藏着一些我们不愿看到却又不得不去接受的实事，这条河流也不例外。作为一个外来者，我不知道在它过去的岁月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位老人，在接受我采访时，把自己经历过的悲伤，用早已风干成的一种平和语气，如剥笋衣般向我诉说开来。

　　谁都不会相信，在这条河里，竟然发生过两次沉船事故，两次都是全船覆没，没有一个活着上岸。听说老人的哥哥和女儿都在遇难者之中。

　　我注视着河水，顷刻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半晌，老人指着那艘采沙船对我说，好多年了，它一直在这条河里作业，原本平坦的河床，如今被开采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危险随时会袭来。说这话时，一丝惊恐再次掠过老人的眼神。在清清的河水下，这些巨大的深坑如一个个饥饿的胃囊，有的深不见底。

　　在物质利益的面前，人们总是以自以为是的正确追求，破坏自然，最终换来的是让生命承受着无边的巨痛。

　　安放在大地上的河流，默默中，不知该如何去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