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井扳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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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2年07月17日 第 02 版 )

  □阿井

  说阿井扳大船,这是我想偷懒少写几个字说说而已,细细交待起来是要有一大通的话才可以说明白的。扳大船不是一个人可以干的事。

  渔民捕鱼张网是顺着季节的,就和农民一样。社会和自然界的东西就是奇,天地万物都有联系、有规律。所以阿井在沙滩扳大船也不是一年四季都要干并且可以干的活,他得辛苦地追着天体轮回在潮涨潮落之间事工或休斧。

  渔村里人气最旺的要算农历六七月。那时候渔船拢岸要进行一年一度的大修小补。沙滩上,船头冲着岙口整整齐齐排满了,劳动号子此起彼伏。

  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候,几经战风斗浪的渔船才会像大战过后的将军们,褪去军袍,裸出前胸后背让你见一眼枪伤一样,让你一睹大海在他身上落下的青痕——船底龙骨上有浓绿的青苔和吸附在船板的藤壶。

  渔村的大船非特殊情形是绝不会让外人轻易见底的,除非折羽而归,除非阵亡在大海。我在这里说“阵亡”立刻就有一种仿佛在自我亵渎般的搓揉心灵的疼痛,因为那个时候,一定是一个悲壮而伤痛的故事。

  苦的东西可以多吃,苦的事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在待修和完工的渔船里年年都会有一艘特别养眼的。这艘船一定是大木阿井亲手打造的。在历经无数道繁复的工序之后,一根一根凝聚着几十年、上百年大地精气的树木,铆是铆钉是钉地结合成一艘船,如同鱼肉蟹酱喂养的渔家少年终于出落成英俊的小伙,期待着到大海里一试身手。

  大船下水在渔村是一件大事,也是营造节日般盛况的由头。本来打造新船是没有扳船这道工序的,只有正在修的船,为了将船底龙骨两边加固补正一番,才有必要将船侧翻过来,甚至船底仰面见人的。

  但阿井之所以成为名人,也真是在于与众不同、别出心裁。在他看来,扳船就是船最好的广而告之,好比好汉孤身独斗一群无赖,先来个石板地上就地翻飞,落脚之处尘扬石裂,硬生生地告诉你,老子的肉身结实地连在石上翻滚都不怕,还怕你几下花拳绣腿?

  扳船是大事。大事就要有担纲策划指挥的人。这个人往往也是阿井。傍晚,阳光温和,落日浮在海上,余晖如万道金光投射到云里,便幻化出橘红、紫褐、金黄……万千颜色,勾勒出金钩、玉马……无数物像。这样的情色会让渔家男儿生出万般柔情,直把新船当作自己的新娘一样对待。所谓粗中有细才好干大事。

  袅袅炊烟升起的时候,男人们才会陆续聚集到沙滩上,而女人们则早早地等候在滩头或临海住宅的屋檐下、山墙外,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悬崖上,便会有叫得出名儿和猜不透脾性的鸟,扑楞楞成群飞旋。在这样的氛围里,小孩子们莫名地兴奋起来,从这艘船跳到那艘船……

  将手臂粗的三道麻绳等距离系在船的大帮柱上,紧了紧裤带,男人们分成三队顺着缆绳一字站稳。渔村的名人出场远非当今的所谓明星能够匹敌。阿井一跳,双手就搭上了船舷,单脚一点,船帮上烙下一个脚印,身体一纵,人已经上了甲板。阿井夏天穿衣不系纽扣,身上的凉玄纱衫在海风里飞扬起来,就像古战场上的一面旌旗。

  “阿将里格啰嗨!”苍劲悠扬的声音在岙口回荡,阿井吼出亘古不变的渔民号子。“嗨呀么喽呵……”缆绳在男人们的和声中开始绷紧,连同男人的手臂和手臂上的青筋;麻绳的棕毛一根根竖起来,就像渔家男儿的毛发。“阿将里嘎赛啊!”阿井就是乐队的指挥,张开双臂往前一推,再次发出号令,“嗨呀么喽呵”船在号子声中动起来。阿井扯开嗓子,涨红着脸:“抲鱼老大走拢来啊,多人(指三副)加上火将娃(指船上的伙夫)呀,齐心协力劲道大嗨,顺风顺水鱼满舱呵……”船在渔民号子里缓缓侧转过来,就像渔家男儿休闲时在舱板上就地一躺,拢着身子将后背留给渔嫂村姑们评说。

  夕阳就要投入大海怀抱的时候,月的影子也到了头顶。日月同辉的场景只有在没有一丝尘埃的如渔家人心灵一样纯洁的天空才能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