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莺

　　又是一年杨梅季。林叔发了个朋友圈，感慨道，老家院子里的晚稻杨梅熟了吧？最开心的当属鸟儿们，主人不在家，可以任由它们饕餮了。

　　林叔是老妈的朋友，常居美国，记得有一年，也是吃晚稻杨梅的季节，他给我打来一个越洋电话。我有点懵，什么要紧事，直接微信发个语音留言就好。他说，“七一”快到了，特别怀念他年轻时遇到的那位共产党员。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什么样的光辉事迹，能让他如此心心念念地记挂？

　　他说，其实很普通，就是普通到朴实，才令人感动。这种感动，让他记了一辈子。

　　一

　　林叔说，别看自己现在开的是豪车，住的是洋房，一兴起就满世界转悠，小时候却是个苦孩子，读书的年纪又遇上特殊时代，没上几年学就放下书包，割草放牛，种稻插秧，啥活都干。从他砍柴的山坡翻过去，便是邻村的渔业生产队。

　　那儿有一个非常热闹的渔港，广播里一说要刮大风，渔船便都回来了，挤挤挨挨停泊在码头前，那场面蔚为壮观。生产队缺个出纳，林叔被相中了，这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渔业生产队在当时非常吃香。

　　他乐滋滋地挑着铺盖去报到，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他们的党支部书记，姓沈，当时五六十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朴实憨厚，背还有些驼。

　　有客人来谈工作，不知不觉聊到中午，沈书记悄悄把他拉到身边：“小林，你赶紧跑去我家，让我老婆准备一下，多烧几个菜，中午有客人来咱家吃饭。”

　　林叔一溜小跑，摸到书记家。嫂子听了这话也不意外，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开了，不一会儿，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上桌。到了饭点，沈书记领着客人进门，招呼着吃饭。

　　那时收入普遍不高，林叔估摸着这一桌饭菜也不便宜。头抬抬等了几天，不见沈书记来报销，按捺不住地问：“那天你家请客的饭钱……”沈书记摆摆手：“区区小菜，不值一提。”

　　时间一久，林叔发现，沈书记家俨然渔业生产队的“私家食堂”，外地客人需要招待、谁加班晚了没地吃饭，都上他家去。但菜金饭钱，从未来报销。

　　二

　　沈书记有个儿子，老大不小了，眼看着到了结婚娶媳妇的年龄，沈书记一门心思，想给他盖两间平房做新房。

　　盖房需要砖头，一到休息天，沈书记除了工作加班，哪儿都不去，光着膀子，在家烧砖头。那挥汗如雨的模样，跟天下所有老父亲没啥两样。

　　其实他是有门道为儿子谋个好职位的。那年月，渔业公司是个“香饽饽”，一有招工消息，报名者蜂拥而来，但他没有为自己的孩子开后门、谋福利，最后招的，都是普通渔民子弟。

　　三

　　沈书记要去山西开会。听到这个消息，小渔村快沸腾了。交通不发达的年代，大多数人一辈子待在村里，连来趟定海也跟去北京、上海似的，何况是山西这么远的地方。除了坐车、坐船，从上海到北京这一段，还要坐飞机，那感觉，就跟出国差不多。

　　吃过晚饭，乡亲们一窝蜂地涌进沈书记家，打趣他：“书记，你可不能给我们丢脸啊。穿旧塌塌的衣裳去，搞不好连飞机都不让你坐！”“对对对，坐飞机不能穿旧衣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怂恿他去新买衣服。其时谁都没坐过飞机，总觉得穿旧衣服出门不够体面。

　　沈书记朴素惯了，身上衣服都不知道穿了几年。为此老婆特批了“服装基金”，他捏着钱跑到城里商店买了件新衣服，还别说，精神！这也是大家见过的，他穿过的最好衣裳。

　　四

　　林叔从小林变成了老林，调到另一个乡镇。几年后的一天，他听说沈书记得了“坏毛病”，赶紧回去探望。沈书记老了，蜷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林叔摸了一下他的被子，硬、潮。林书记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听说你做得蛮好。”

　　林叔的泪不禁夺眶而出。当年渔业队实力相当雄厚，在全市也是叫得响的。而他们的带头人，当了几十年的公社书记，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小家谋过私利。

　　“沈书记代表了我心目中基层干部、共产党员良好的光辉形象。”林叔去了美国后每次回舟山，都会去沈书记的坟头看看，默默点上一支烟。

　　脚底下的这片土地，当初还是个小渔村，而今的滩涂边，一个现代化国家远洋渔业基地正在崛起。一心为群众谋福利的沈书记若地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林叔最后跟我说，其实很多党员，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他们身上有着市井巷弄的烟火气，跟普通人一样工作、生活，但你会被其中一点一滴的细节打动，因为他们对信仰的热爱融入了自己的骨子和生命，温暖且平静地治愈着我们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