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深处 一缕花香

任佩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1月15日 第 8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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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70岁出头,锅碗瓢盆陪了她大半辈子,饭,烧了一辈子。偶尔闲下来,她也会悄悄生出几分委屈,对着我轻声叹:“飞呀,妈这一辈子,好像就做了一件事,当饭乌龟。”

她是家里的长女,年少时父母忙于生计,小小年纪就带着弟弟妹妹,灶台前忙前忙后,一大家子的饭菜,早早便落在她肩上。嫁给父亲这45年,她身子弱,没法出外做工,便守着家里的方寸天地,日日洗衣做饭,烟火绕身,从青丝到鬓角染霜。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声音轻轻的,眼神黯黯的,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宽慰她:“妈,其实你也是幸福的,一辈子做饭给家人吃,我们都爱吃你烧的菜。”母亲抬眼看了看我,淡淡应着:“是呀,也好也好。”话虽这样说,那份藏在烟火底下的小心思,我悄悄记在了心里。

前些日子回去看她,想起她总念叨烧完饭满身油烟味,包里便带了一支香水小样。吃完她亲手做的饭菜,我拿出来递给她:“妈,这是香水,你试试看,喷到身上就香香的,压一压油烟味。”

母亲接过去,捧在手里反复摩挲,小声嘀咕:“香香的,会不会味道太重?我这个老太婆不合适吧。”我笑着劝她尽管试试。

隔了几天,我再踏进家门,母亲一看见我,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兴冲冲地迎上来:“阿飞,那支香水用光啦!真好闻,妈太喜欢了!喷完浑身都是香的,舒服得很。”她眉眼舒展,脸色红红的,神采飞扬,像个得了心爱礼物的小姑娘,一句接一句,反复说着好闻、喜欢。

我看着她欢喜的模样,跟她说:“喜欢我就给你买一瓶大的,就这个味道好不好?”母亲连连点头。她说,从前总觉得香水是城里人的东西,自己就常年抹点花露水凑一凑,没想到香水的味道,这么温柔好闻。

说买就买,我特意跑去商场,一款一款细细试香。牡丹香、苹果香,有清雅淡香,也有厚重浓香,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一款温润的花香调,留香长久,不张扬也不寡淡。

我兴冲冲提着香水礼盒赶回家,进门时,母亲正在午睡。我轻轻唤她,卖着关子让她猜。母亲一睁眼,眼睛亮晶晶的,脱口而出:“是香水吧?”

“对,你来拆开,要有仪式感。”我把盒子交到她手上。母亲慢慢拆开包装,我教她喷在手腕,轻轻搓开,再沾一点在耳后。她学得自然熟练,一点都不像头一回碰香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爱美哪里分年纪,无论到了几岁,女人心底,都住着一个向往芬芳浪漫的小姑娘。

一旁的父亲看着,咧着嘴笑,打趣她:“当心过敏,上次脸过敏,吊了一个星期盐水呢。”母亲全然沉浸在淡淡的花香里,欢喜地问:“这个要放哪儿好?”父亲柔声回她:“放床头吧,想喷的时候,随时都能拿。”

我静静看着他们两人,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相伴相守45载,父亲性子温和,一辈子没对母亲说过重话。哪怕是母亲70岁才开始用香水,他眼里依旧是藏不住的宠溺。母亲身子不算硬朗,却凭着自己的力气,守着灶台,给父亲烧了一辈子热饭、洗了一辈子衣裳,把细碎的日子打理得热气腾腾。

一瓶小小的香水,轻轻掩去了母亲身上经年累月的油烟气息,却掩不住她勤劳朴实的身影。闻香识女人,往后,她不再只是围着灶台转、一身烟火味的母亲。油烟是她半生的责任,而这一缕花香,是属于她自己的浪漫。岁月辛苦,烟火漫长,也该让她好好宠爱一回心底那个爱美的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