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十里渔港

唐伟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1月01日 第 4 版 )

几十年以后,我又一次登上了青龙山的小径。

上回来,还是爷爷领着我。

那时候,穿过斑驳的牌坊,沿着滑溜溜的青苔石阶,拾级而上。爷爷跨步而行,我在身后紧赶慢赶,不多一会儿,呼哧带喘。爷爷未及弱冠,便离乡参加了革命,腿上烙下的战争痕迹,并不妨碍他矫健的身姿。

我们从外河口出发,沿着海边的码头,朝着山门的方向。路的一边是海,渔船“突突突”地靠岸,鸥鸟“呀呀呀”地落地,潮水“啪啪啪”地上扑。海的一边是路,梭子“嗖嗖嗖”地穿行,鱼货“哗哗哗”地上岸,人流“呼呼呼”地涌来。这一片生气,争先恐后,自然发酵,海与陆深深地酿在一起。

等上了青龙山顶,忽然静了下来。

爷爷指着熙熙攘攘的山下,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看出去,对面的白虎山相向而望,远处的渔民号子,隐隐约约。

每年,爷爷都要到青龙山祭拜,直到痛得再也走不动。山上的革命烈士纪念碑,为解放登步岛战斗中牺牲的英魂而建。爷爷每次都会停留良久,轻轻地抚摸着不会说话的石碑,怕打扰了这些入眠的同志。

爷爷不是舟山本地人,湖北农村出生,找到革命队伍后,一路跟着从中原打到东北,又南下渡过长江,解放舟山后,就安定了下来。

他说,永远记得那一天。1950年的5月17日,载着红旗的渔船冲破重重阻挠靠了港。当双脚踏上码头,他第一次看到了沈家门,这一看就是一辈子。

铁壳渔船下海的时候,爷爷退休了,每天还去滨港路散步,看着新船轰轰烈烈地开出去、满满登登地开回来。他说,那些船一艘接一艘的,好像年轻那会儿战场上冲锋的阵仗。

爷爷没能看到我上大学。我去省城念书的第一天,船离开码头,渐行渐远,想起爷爷说过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两件事:舟山解放的那天和看着我长大。

山还是这座山,水还是这片水,港变了大模样。

从青龙山上眺望,夜排档绵延数里,滨港路车水马龙,水产城昼夜不歇。傍晚的阳光酽酽地沉浸在起伏的海面上,靠泊的渔船互相依偎着,泊成一个个小岛,船旗肆意地摇摆着,迎着海风欢快地舞蹈。

曾经的渔家娃儿走向了五湖四海,也把这里的气息带到了天南地北。可不管到哪儿,每个人最挂念的还是这山脚下十里渔港的灯火。

下山绕进中大街,老店的海鲜面有了更多浇头,刚开的奶茶店挤满了人,老味道和新招牌同在一条路上。

到滨港路,夜空泛起了小小的星火,倔强地传递着闪闪的光亮,照向远方的海岛,引领着归乡的旅途。岸上的排档一间又一间点亮,船上的桅灯一盏接一盏绽开,黄的、红的,灯火流向岛的那一头。渔船的、排档的,天上的、地上的,分不清。

走着,走着,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停一会儿。爷爷说,以前,晚上常常黑洞洞的,只能靠着煤油灯打算盘、盘货。

爷爷走了二十多年了。要是他还在,今年该百岁出头了。他那把老算盘,怕是算不过来了。

歇够了,就重新启程往前走。走出几步,我就回头看看。好几条船刚刚靠岸,人们正往码头上搬着鱼货,银闪闪的、红彤彤的、黄灿灿的,活蹦乱跳的,一船又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