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放缓匆匆奔走的脚步，让一直伴我而行的月亮，多些时间留恋新城静美的夜空。举头凝望中秋的月亮，依旧是曾经在我最困苦无助之时，满怀期许、不离不弃的那轮皓月！

1989年暮春，20岁的我几经辗转，来到定海晓峰岭山上的塑料厂，暂时做机修工，厂里有三四十号人，男工不过八九位，多数是年轻姑娘，近一大半住厂里集体寝室。

勤快的我，人缘好。大沙的“娣”每次回家返厂，带来吃的都会偷偷塞给我；住山下的“琴”整整三月，边学边织，织了件兔毛衫送我，可我真的不喜欢；有时忙修机器错过饭点，默默给我留饭菜、常帮我洗衣被的“娟”……最亲的是食堂里每餐多打半勺饭菜给我、嘴里整日叼着烟屁股的老贺伯。

清早在厂角苦枥树下打沙袋，发泄郁闷和过多的精力；夜里在山顶草地上怀抱吉他，望月亮，数星星，伴着山风，合着虫鸣，自弹自唱打发时间。内心孤独而隐忍的日子蛰伏了一年，正打算离开时，厂里招工了，报名处来了好多年轻的女孩子，其中有位披肩乌黑直长发、闪一双大眼睛、模样纯纯的女孩，我看一眼，脸就红了。

傍晚时分，厂长派我去女寝室修电灯。幸运的是，这女孩正好住这间，她主动帮我扶梯子，修好后说了声“谢谢”，我回了声“分内事”，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句对白。

第二天，特意叫“兄弟”把我在山下小店赊的账全结清，粉红印花衬衫、白色包臀裤及红色坡跟拖鞋、尖头皮鞋都送人了。重新穿上回力白球鞋、蓝色海军水手裤、白色套头衫，把齐秦式菊花头标志的长发剪了，理了个吴奇隆式干净利索的短发。

几个月相处后，我和女孩自然而然地成了恋人，缘分啊！

那年中秋节至，工友们都回家了，我有家难回，女孩决意留下来陪我。

天刚擦黑，我俩一起下山徒步去定海城里，到一百食品店买月饼。我看见店里玻璃柜台内摆放着各式月饼，其中一只两三厘米厚、直径8厘米左右，表面雕刻着衣袂飘飘、提蓝携兔、飞奔向月的嫦娥图案，油亮黄灿的月饼吸引了我。当我凑近，清晰地看到3元6角5分一只的价格牌时，大惊，这也太贵了吧？我整月工资连加班费共110元，囊中羞涩啊！

刚想拉起女孩离开，售货阿姨指着另一边月饼说“那些便宜”。女孩已感觉到了我的囧态，马上笑着对阿姨说，就买这只月饼，并掏钱付了。阿姨把月饼小心放进一只印有“杏花楼”字样的精美礼盒里，扎上精致的带子递给我，看了看女孩，用一种替我高兴又带着母性柔和的目光瞥了我一眼，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情。

来回走了两小时多，当我又站在晓峰岭山巅上，眺望远处解放路那排昏黄的时明时暗的路灯，似天上银河依稀闪烁的星星；万家灯火的定海城，恍若浮在夜色里的海市蜃楼，目所及而心不可及，虚渺得没有我一席容身之地！抬头望月，又低头惶恐地瞅一眼身旁的女孩，她能否做我的新娘？

女孩去寝室搬来一根方凳，放在老天福寺破败不堪的大殿门口石阶上，解开包装带子，把月饼从盒中取出，纸盒放凳子上，月饼放在盒子上，无香烛可点，就这样供奉着。我俩一起跪下，朝着没有菩萨像的殿内拜了三拜，各自默默地祈祷着。

然后，我俩并肩坐在石阶上，无声地靠在一起。许久，月饼的芳香勾起我的饥饿感，拿起月饼掰开，半只给女孩，半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两三口咕噜全吞进肚子里。女孩只咬了一小口，抿着嘴，眯着那双大眼睛，轻轻地摇着头，山风拂乱了秀发，遮不住她写满快乐的脸庞，萌萌的恰似刚从云朵背后钻出来的那轮白月亮。

当女孩睁开眼睛，看见我吃没了，掰了一半给我，说她吃不了这么多。我学着她的样子咬了一小口，抿着嘴慢慢地嚼，这才品出月饼香甜的味道。

吃完月饼，女孩攥着我的手轻轻告诉我，真的太好吃了，这样的月饼，她能吃下一整只。我诧异地说不出话，然后醒悟，用力握紧她的手。那年她20岁。

时光荏苒……

四年后，月光下跟我说能吃下整只月饼的那个女孩，如愿成了我的新娘。岁月流转，如今已当奶奶了。看孙子摇头晃脑背诵《滕王阁序》的模样，眉眼神态一如儿时的儿子，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稚嫩的脸庞上嵌着一对浅浅的酒窝。

晓峰岭山上的天福寺修建一新，殿堂辉煌，佛像庄严，香客常年络绎不绝。我与妻随性回山上拜拜，奉上一份香火，去那里捡拾曾经的青春印记，月饼香甜一如从前，定海古城更具魅力。

那些在记忆深处曾经朝夕相伴的工友们，而今安在哉？

那轮圆圆的月亮在我心中，依然皎洁，予我温暖，予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