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我的老师我的画

朱君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10日 第 12 版 )

有梦的童年一定是快乐的。我的梦想是:长大以后,能成为一名画家。

8岁,我在外婆家附近的学校上小学,上世纪50年代末的农村,物质条件差,小学课本、练习簿全是再生纸,颜色发暗。好不容易弄到一张白一点的纸,我舍不得用它写字、做题,而是拿来画画。我喜欢画侠客,画古装戏剧中的人物,再用画去换同学手里的白纸。

二年级下半学期,转学回定海,就读于城关二小。我是新来的,班主任老师也是新来的。年轻的女教师不会讲故事,同学们吵嚷着要原来的班主任老师回来。我没吵,我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铺开一张纸,给那位新来的班主任老师画“结婚照”。

班上的情况引起学校领导的关注,辅导员黄慧珍老师过来查看。我们班的教室,位于三忠祠的前殿,教室后门没关。我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正好靠着后门。我低着头,一笔一划,认真勾画着班主任老师的眼睛、鼻子,浑然不知黄老师已经站在身后。画完以后,又给她配了一位帅气的“新郎”。

黄老师像影子一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随后压着嗓子,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出来!”我猛地一惊,回头才发觉老师就在身后,只好乖乖地跟着走出教室后门。

到了办公室,黄老师随手把画递给其他几位老师。我低着头,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老师们拿着我的“大作”,笑得直不起腰来。黄老师没笑,平静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支支吾吾报了姓名,再也不敢出声。幸好,黄老师没再多问,严肃地批评了几句,让我先回班里去。

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黄老师竟然成了我们班新的班主任。最初几天,我不敢正眼看她,可黄老师仿佛早已把那幅画忘了。不久,我如愿挂上了红领巾,还当了小队长,很快,黄老师又让我担任中队组织委员。

上了初中,画画已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我渐渐喜欢上了水墨山水。中学的美术老师叫董代卿,董老师平时话很少,却给我提供了尽可能多的方便,他的办公室,甚至他的家,我都可以随意进出。只可惜,每星期只有一节美术课,尽管我又报了美术兴趣班,仍觉得时间不够用,只能从别的课时中偷时间。

初一开始,班主任邵尧卿老师任命我为班长。邵老师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在邵老师的眼里,我是一个守纪律的好学生。可一到了其他课时,特别是上副课,我常常管不住自己,课桌上到处留下我的“杰作”。

我的课本,我的复习提纲,都能成为现成的最好的画纸。课本的每一页,除了文字、插图,页面四边都有留白,还有段落后面的一些空格。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窄长的空白,正适合我画古人的交战布阵。

一天,上课铃响后,语文老师张荣昌捧着厚厚一叠复习提纲走进教室。张老师40来岁,长得壮硕粗犷,浓眉大眼,说话带有浓重的口音,却写得一手娟秀清新的毛笔字。分发完提纲,张老师简单讲解后,让大家自己复习,课堂里静得只有翻纸张的声音。我翻着课本和提纲,脑海中却浮现出古人打斗厮杀的场面,手中的那支笔,开始在课本、提纲上游走。我用散点透视,画侠客飞檐走壁,画战马纵横驰骋,人物虽小,场面宏大,骑兵、步兵、战车,双方从上打到下,从左杀到右,旌旗猎猎,战马奔驰。

我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中,以至于张老师走到面前仍毫无察觉。强忍怒气的张老师一把抓起我的课本和提纲,我猛一抬头,错愕得下巴快掉下来了。张老师双目圆睁,往复习提纲上一扫,随即,“呼”的一声,把提纲连同课本全部扔出窗外,足足飞出四五米远,当着全班同学,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翻过一次车,我稍有收敛,可依旧本性难改。初三时,胡莉莉老师任我们班主任,胡老师脾气好,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轻易发火。胡老师教我们班生物,课本里的内容,我早已烂熟于心,胡老师在台上讲,我就在下面搞“创作”。我感觉课本中的空白特别适合画地道战。这次,我采用立体剖面画法,课本上面的留白画村庄、堡垒,画坦克、步兵、骑兵,左右两边留白,分别画地道出入口。段落后面的空白,就是地道的分叉支巷,布置各种陷阱、机关,还有生活区、储藏室,活脱脱一幅生动的立体战争图。

结果又被胡老师逮个正着,只好老老实实缴械。胡老师拿起课本,仔细翻看了一遍,看着看着,自己反倒乐了。笑过之后,把课本放回我的桌子,只轻轻地叮嘱了一句:上课要注意课堂纪律!

初中,所有课程中,我在英语上付出最多,45分钟一堂课,根本不敢分神,英语课本上,密密麻麻标注的都是“白奶奶”“奥林其”之类的汉字,没有闲心作画。尽管如此努力,付出与收获依然不成比例。到了初三,我对英语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英语老师周月春也对我彻底放手。于是,英语课名正言顺地成了我的第二美术课。只是,我并没感到有多开心,手中的那支笔,不知该落在哪里。

年少时的画家梦,最终还是没能够继续。毕业那年,正逢特殊时期,报考美院附中的希望破灭,我报名支边,成了一名光荣的兵团战士。在北大荒,我当过农工,驾驶过联合收割机,也打过铁,最后,又成为一名教师。我的美术特长,终于有机会得以展示:教学生画画,美化连队环境,布置文化室……通过彩墨山水,借以寄寓心中所求。而小学校山墙上的那幅壁画,便是我辞别北大荒之后,遗留在连队的最后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