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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滋味
虾子酱蒸五花肉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27日 第 11 版 )

AI制图
虾子酱蒸五花肉,是一道寻常的家常蒸菜,却是我童年味蕾深处最清晰的家乡印记。小时候,家里饭桌上就常出现这盘菜。后来我到舟山读书、工作,离了温州,便吃得少了。但那味道一直藏在胃里,等着被唤醒。一盘端上来,深红的酱色裹着肥瘦相间的肉片,油光锃亮,热气里带着一股咸鲜。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虾酱的咸鲜与五花肉的脂香在舌尖上撞个满怀,米饭便一碗接一碗地停不下来。
最近,在写一篇美食散文时,胃里的记忆被它勾了出来。于是决定自己购买食材和调料,烧一道“虾子酱蒸五花肉”。想要做出地道的虾子酱蒸五花肉,两样食材不能将就——温州梅头虾子酱,与地道散养土猪五花肉。
虾子酱这东西,好像也只有温州能买到,舟山靠海,也吃海鲜,但难得见到。几十年前,在温州常有小贩挑着两只木桶沿街叫卖,喊的是“虾子、虾子”。大人花一毛钱买上几勺,可以用上一个月了。现在在网络上买虾子酱最方便,产地一般都是温州的,但商品详情上写明“本虾酱只卖温州老乡,外地客人不要购买”。初闻虾子酱,外地人多半难以接受那股浓烈发酵的海腥味。但对温州人来说,这股特殊气味就是记忆的美味。
虾子酱,过去我一直以为是虾的子做的,其实是用一种比米粒还小的小虾加盐发酵而成的。过去温州人靠海吃海,捕上来的小虾米舍不得扔,用网眼兜搜集起来放进坛子里,捣碎加盐,日复一日地捣、腌,任其自然发酵,便成了虾子酱。美食家蔡澜在《虾米与虾酱》中曾以羊奶芝士作比,说虾酱的气味虽冲,却自有其层次,喜爱的人自然懂得欣赏。
用的五花肉也马虎不得。规模化圈养猪肉质松散、油脂寡淡,很难复刻旧日口感。但肉品优劣直接决定这道菜的成败,我不能马虎。定居舟山后,我寻遍菜场,独信任沟头井的土猪肉。
沟头井养猪场以金华两头乌为母本、巴克夏猪杂交,海岛山林全天放养,以五谷杂粮、山间野草饲喂,无激素无抗生素,入选“味美浙江”地标美食食材。猪肉皮薄肉紧,尤其是五花肉,三层肥瘦错落分明,脂肪莹白透亮,蒸后出油丰润不腻,恰能中和虾子酱的咸涩。
食材备齐了,做起来倒不复杂。五花肉洗净,切成三四毫米厚的薄片。五花肉切薄片不易,我早上买来后先放入冰箱零度柜冻一下,晚上再取出下刀,肉片平整不散。然后取两勺虾子酱放进去,加一点料酒、少许白糖,再切些姜片进去,搅拌均匀,让每一片肉都裹上酱色。放入电饭煲,大火蒸十五到二十分钟。出锅时撒一把葱花,香味就在餐桌上四溢。
蒸好的肉片油亮亮地卧在盘子里,虾子酱的咸鲜被热气一激,温柔了许多,与五花肉蒸出的油脂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夹一片入口,肥肉部分几乎要化开,瘦肉紧实而不柴,虾子酱的鲜从肉丝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齿间慢慢地散开。这时候扒一口白米饭,那饭粒被肉汁和酱汁一拌,粒粒油润,咸鲜适口,真是“此味只应天上有”。
这道菜端上桌,我爱人和孩子也能吃,也说好吃。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不像我小时候那样,一见到这盘菜就两眼放光,能吃下三五碗饭。我有时想,为什么呢?大概是我们小时候,菜里的油水少,一盘虾子酱蒸五花肉端上来,满盘的油脂和咸鲜,对于一个缺油水的胃来说,简直是重重的犒赏。如今日子好了,菜里油多肉多,胃被养刁了,再吃到这盘菜,便少了几分当年那种近乎贪婪的欢喜。
蔡澜说虾子酱“那种强烈的味觉,不是人人受得了的,但喜爱起来却是百食不厌”。我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