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摘金银花

赵静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20日 第 11 版 )

我的家乡位于华北平原,那里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在南方待久了更想念它的四季分明,一年收两季作物,小麦和玉米。冬天麦苗被薄雪覆盖;晚春麦浪滚滚;夏天玉米秧蹿得比人还高;秋天掰下来的玉米堆成金色的小山。

在我记忆里,还有一样东西不可或缺,是金银花,姥姥家那片金银花田,像是我们和姥姥家最紧密的纽带。

封丘是有名的“金银花之乡”。一到农忙,田里大片的金银花开得沸沸扬扬,金的、银的挂满枝头,藤蔓缠绕,茂盛得不像话。远远望去,像一片金灿灿的希望,让人心里亮堂堂的。可家家户户其实并不盼着花开得太盛,花开了,就老了,不值钱了。最喜欢的,是那些“头茬一把青”的花骨朵,上粗下细,条形饱满,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样的价钱也最好。

金银花能泡茶,清热解毒;能做中草药;护肤品里也提取它的成分。姥爷家那片儿村里人就守着这一地的金银花过日子,除了种粮,这也是重要收入来源。有人会把干花囤起来,等个好价钱再出手。

老家人管金银花叫“二花”。摘二花的时节长得惊人,从三月一直能摘到十月。记忆中,姥爷总给妈妈打电话来:“‘五一’了,来摘二花吧。”“端午了,花都开了。”“放暑假了,再不来就过季了。”语气里带着催促,也带着想念。

姥爷家厨房边专门搭了一间烘暖房,摘回来的二花要细细挑拣,花和骨朵分开,叶子一片片捡出去,全是耗耐力的手工活,再铺上晾干架,用低温慢慢烘干。

烘房里总飘着一股清幽的香,又带着点草木的涩,味道特别好,我总愿意进去闻闻,可里面也是真热,推门进去,热浪裹着花香扑过来,呆会儿就得出来。

摘二花是要赶早的,天还没大亮,五六点钟,眼睛都睁不开,就被姥姥从被窝里喊起来,揉着眼走到地头,先在地头儿的古树下蹲一会儿,让晨风把睡意吹走。抬头一看,长长的二花树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直排到远处那个看不清影子的电线杆那儿。心里顿时就泄了气,这么多,哪是人能干完的呀!起初会非常厌倦,但是真的摘着走到电线杆那,内心便会浮起完成的喜悦。

累的时候,就偷偷躲进金银花树底下歇会儿。姥姥家那些金银花树长了十几年,枝干粗壮,树冠浓密,往下一蹲,什么都看不见,蝉鸣却更响了,聒噪得让人想逃。

刚歇一会儿,就听见姥姥急急的脚步踩过来,“喝点儿二花水吧。”她用力拧开瓶盖,递过来,我咕咚咕咚灌下去,清甜微苦,凉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里。地里刚摘的甜瓜,她徒手掰成几块,瓤子黄澄澄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淌。吃饱喝足,倦意散去大半,又能弯下腰接着干。

姥姥是个闲不住的人,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脚没停过。如今80多岁了,身子骨还硬朗,照样下田。妈妈说,姥姥腿脚不疼,是因为天天在田里晒太阳补了钙。我听了笑笑,她晒的不只是太阳,是跟土地那扯不断的牵绊。

少年那些夏天,让我早早懂得了什么叫“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现在很感谢这种磨炼,关于生活的很多耐心,就是从田里锻炼出来。

那片金银花田,连同摘二花用的布袋、烘房里的热浪、姥姥急急的脚步声……都藏进了我记忆深处。偶尔泡一杯金银花茶,就会想起当年那只大白壶,金银花水清亮甘黄,品尝起来依旧和当年一样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