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月夜骑行,过三毛祖居
张伟乐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17日 第 13 版 )
2026年8月初,随船抵舟山,一日公务尘埃落定。闲来翻见9年前八一写下的《旧乐府·离别》,心绪骤然被牵往岑港。
昔我赴岑港,惟携书一囊。
倏忽三载近,翰墨已满堂。
营院清而雅,樟阴八九行。
东南炊烟起,西北眺沪杭。
基层悬纲要,管教日奔忙。
七项常持守,本职笃党务。
督察频如许,微瑕不敢疏。
戎训常催紧,余闲艺菜蔬。
远隔尘嚣地,驻守老塘山。
流年弹指过,所获自非凡。
今朝临远别,百感集心间。
袍泽深似海,恩义重如山。
军令既已至,奉令敢为先。
挥手从此去,一别意难欢。
整装赴新职,相逢待他年。
振衣扬壮志,策马再闯关。
这是当年辞别岑港、调任机关时写下的文字。诗中所记的老塘山营区,离如今停泊的码头并不算远。暮色渐浓,海风吹散白日暑热,一时兴起,决意骑行13公里,重访旧地。十余年前,我在此任职,一方山海院落,安放着我的军旅岁月,无数文字构思,也诞生于此。
仲夏的东海之滨,一轮圆月缓缓浮出海面,清光漫洒滩涂与航道。海风穿林而过,远处远洋轮船的汽笛断断续续,随浪声起伏。途经长宏国际造船厂,灯火连绵,机械低鸣,一派欣欣向荣。此地便是古岑港旧址,宋元之际,这里是东海重要通商口岸,帆樯云集,海内外舟船在此停泊交会;明代东南沿海烽烟四起,戚继光率军于此鏖战倭寇,岑港之战的故事,长久流传在山海之间,如今依然有戚继光庙静静诉说那段海防往事。千年流转,古时千帆竞渡的海港,如今化作现代化造船基地,风物更迭,令人感慨万千。
一路行来,眼见舟山山海之间日新月异。记忆里连片稻田,如今码头、厂房次第铺展;跨海大桥一座接一座,高铁线路稳步建设,曾经阻隔往来的山海天堑,渐渐化为通途。
待到营区门前,心头不由得产生了“近乡情更怯”的怅然。院落早已人去楼空,门头和墙边荒草肆意生长。寻访乡邻才知晓,后续驻防的单位两年前便已移防。乡夜寂静无声,从前营门口开店的阿婆早已安歇,她的儿子说,老人年事已高,神志不复当年。那家承载无数细碎回忆的小店,也随着部队搬迁,悄然落幕。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这场夏夜寻访,恰似古时王徽之山阴雪夜访戴,意到便可,不必强求相逢。
骑行人素来不喜原路返回。于是穿行司前老街,途经岑港水库,顺着岑柴线的山间环线穿过隧道,择另一条道路折返码头。未料临近终点之时,自行车后轮骤然爆胎,正俯身查看,抬眼便望见路牌:三毛祖居。索性放下赶路的念头,推着单车缓缓前行。
夜色朦胧,两侧稻田蛙鸣不绝,点点萤火在禾苗间悠悠飘荡,与天边圆月相映。忽忆往事,三十余年前,遍历万水千山的文学家、旅行家三毛重返故土小沙,亦是骑着单车游走这片乡野。浪迹天涯的她,生于重庆,长居台湾,不曾在此长久安居,血脉之根却牢牢系于定海,她自称小沙囡,这片祖地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归处。当年归乡寻根,她与舟山书法家倪竹青久别重逢。三毛唤他竹青叔叔,二人缘分始于南京旧岁,海峡相隔四十载再度相逢,这段往事长久流传于舟山文坛。昔日也曾有幸与倪竹青先生相交,我第一本书《蓝蓝的水,蓝蓝的梦》书名就是请老人家题写的。经常与倪老互动间,也曾亲耳听闻老先生讲述许多三毛回乡的点滴旧事。
斯人已逝,《橄榄树》的诗意依旧流传,三毛散文奖扎根定海,成为舟山温润动人的文化标识。不曾想今夜,在她魂牵梦萦的故里,同样热爱文字的我,以推车慢行的方式,遥遥致以敬意。那年我离开岑港工作后,真正开启了路上做客海为家的生活,从此成了逐梦深蓝的常客。
连同推行的4公里,全程30公里,耗时3小时。身体虽觉疲惫,这场月夜山海骑行,却值得长久珍藏。岁月奔涌向前,旧日时光无法重返,那些珍贵的人与事,唯有妥存心底。人生一如骑行,只管向前奔赴,不必频频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