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一颗杨梅的补偿

颜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06日 第 11 版 )

夏日的午后,日头毒辣辣地砸下来,黄杨尖北山脚下那条村道上,一个8岁的小女孩正走得飞快。她生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两根小辫子随着脚步一甩一甩,粉色小襟衫贴在身上,脚上趿着一双蓝色塑料凉鞋,一只小手端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搪瓷碗,另一只小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两角钱的纸币,沿着路边匆匆而行。

她是受母之命,去路下徐供销社给3岁的弟弟买杨梅。

十几分钟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等女孩赶到店里,杨梅已经卖完了,有个好心人告诉她,大展那边兴许还有。女孩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大展走。又是半个多小时的急行,终于在大展横街里,花一角五分钱称了一斤半杨梅。她满心欢喜地往家赶,双手捧着那只搪瓷碗,一只手的手心里还牢牢攥着找回来的一枚五分钱硬币。

回程经过上潘孙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一个多钟头,渴得嗓子眼冒烟。碗里那乌黑油亮的杨梅,酸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她真想吃上几颗。可她转念一想:万一母亲到家复称,斤两不对,那是要挨打的。她把口水强咽了回去,忍住了。路边菜地正好种着南瓜,她摘了一片已被太阳炙烤得卷了边、软蔫无力的南瓜叶,轻轻盖在碗上,眼不见,心不想,正好也替杨梅遮一遮那毒辣的日头。

一来一回,足足两个多小时。终于踏进家门,她把碗连同那枚似乎被手心的汗沾湿了的硬币,一股脑塞给母亲,自己飞快地奔到水缸边,抄起竹瓢,满满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个饱,又撩起水洗了把脸。

那只盛满杨梅的搪瓷碗,被放在八仙桌上。弟弟坐在高脚木凳上,两只小脚前一荡后一荡,悠然得很,他一手抓一颗杨梅玩着,一手抓一颗往嘴里送,吃得正欢。

看着弟弟一颗接一颗地吃,杨梅核吐了一地,母亲却一颗也没有给女孩。女孩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方才路上就吃它几颗,就算母亲复称,咬死不认,她能有什么法子?她暗暗想,等将来自己挣钱、自己当家了,一定要买来吃个够。

近五十年的光阴刹那间就过去了,那个买杨梅的女孩,就是我的妻子,8岁去大展买杨梅的故事,从她20岁和我处对象的时候就讲给我听,往后几乎每年夏至,杨梅上市了,她总要忆苦思甜,再讲上一遍。

巧的是,我家以前有好多杨梅树,我总是爬上杨梅树梢头,挑最黑最大最甜的摘来,让妻随便吃。可父亲走后,十年间,山上的杨梅树无人打理,再也结不出那乌黑亮丽、甜糯可口的果子,慢慢也就荒废了。

这十年,素来省吃俭用的妻,每逢杨梅季,总要去白泉皋泄买上两篮最好的杨梅。一篮给母亲,一篮留给自己,畅畅快快地吃上一顿。

仿佛要把8岁那年欠下的杨梅,一颗一颗,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