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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母亲在上海瑞金医院动了个很大的手术。

那是住院部10号楼的第九层：胰腺治疗中心。病房一律是朝南的房间，几乎落地的玻璃让阳光最大限度地洒满病房。

同个病房有四张床，住了四位等待手术或者已经历了手术的病人，都是中老年女性。最南面靠近玻璃处躺的是位上海阿姨，虽然上了年纪，但头发还是乌黑的。

她比我母亲晚住进来一天，整个上午，她几乎都是独自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发愣。临近中午的时候，一位姑娘举着杯橙汁蹦跳着进来了，一直欢快地蹦到她的床边，喊了声“妈”！

上海阿姨抬起手，轻抚了下她的头发，温柔地朝她笑了笑。不多会，护工阿姨进来，通知几位要动手术的病患家属，空的时候下楼一趟，到马路对面的一家医疗用品店买个给患者大小便用的尿盆，因为胰腺病患者手术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便下床，需要在床上解决方便问题。

上海阿姨朝我微笑了一下，转过头对姑娘说：“你和他一起下楼去买吧。”

于是我和姑娘一起步出病房，来到电梯边上，按了下楼键，等待。

她似乎很羞涩，一直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待电梯门开了，也是我先进去，她在后面跟着进来。

下到1楼，我们一起出了医院大门，在街的这边等待红灯变绿，这时，两人终于并肩了。

我终于可以说出心中的疑惑：“胰腺癌是种多么严重的病，你知道吗？”

她没有看我，眼睛直视着前方的红绿灯，但嘴巴回答：“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想与我互诉苦衷吗？咱们作为患者的子女，的确是同命相连。”

我说：“那你还这么快乐呀？刚才还蹦蹦跳跳地抓着杯饮料来到你母亲身边，再把饮料瓶朝窗玻璃边一放，好像那病房是你家，那窗户及周边区域是你家阳台似的。你一点也不紧张吗？”

她依旧直视前方，轻轻答道：“那是装给我妈看的。橙汁是我故意买了，拿在手里的。母亲看见我还有心思喝橙汁，心情自然也就平静了。倘若我流露出紧张的神色，她会更加紧张。”

我说：“你要买点什么东西拿在手里的话，不是咖啡更合适吗，橙汁大多是小女孩喜欢的。”

她回答：“在我妈眼里，我永远是个小女孩，她的小女孩。”她说得很平静，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我的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

两人买了患者用的床上坐便器，回到病房。她来到母亲身边时，转眼又变成了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孩的样子，在上海阿姨的身边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甚至手舞足蹈。

姑娘离开后，上海阿姨的一位亲戚来看她，在她身边坐下。旁边的窗台上放着姑娘喝剩的空杯。亲戚对她说：“你家囡囡真是越来越漂亮，女大十八变，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人也越来越懂事。只是喜欢喝橙汁这习惯，一直没变。”

上海阿姨眨了眨眼说：“这是骗着我呢。她根本就没心思喝饮料，我得了这么严重的病，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她装得啥事都没有的样子，是不想我有心理负担。她骗得了别人，是骗不了我的，知女莫若母。”

我分明看见，她望着窗外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后，淌下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