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虚构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
洛华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27日 第 13 版 )
这一年清明对女人来说,同往年是有些不一样的。她新近没了丈夫。偏偏她对丈夫离开了这件事情,很不敏感,或者说感觉很钝,钝到她常常记不得她丈夫其实已经死了。
比方刚刚她打蛋的时候,太阳光线从厨房铝合金窗玻璃穿进来,照在燃气灶台面上,台面上的两颗鸡蛋就有了两个安静的影子,她抓起一颗鸡蛋,把蛋清连同蛋黄打进碗里,她想到丈夫躺久了嘴角容易起疹子,就把刚要从半个蛋壳里流出去的蛋清又往回收了收,蛋壳底就积起来一些蛋清。她又敲了一颗,一样留了一点儿蛋清。丈夫嘴角的疹子涂蛋清比较容易愈合。她怕蛋清干掉,赶紧拿起蛋壳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丈夫已经不在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卧室门洞,望到床上空空如也,才终于在心里确定,丈夫已经走了。她回转身走进厨房里。她把装着蛋清的蛋壳朝碗的上空一覆,蛋清就顺溜滑进了碗里,跟先前的蛋液混在了一块儿。
鸡蛋壳被顺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鸡蛋壳撞击垃圾桶的声音,叫女人想起一些不美好的事情来。她想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同她吵架。她只说了他几句,一脸盆的鸡蛋,女人好不容易养了鸡一颗一颗攒起来的鸡蛋,被丈夫一下拉过来整个儿盆反扣在地上。她只救下来五颗。
这五颗鸡蛋,让女人为难了很久。女儿正长身体,弟媳呢也天天托人给外甥寻土鸡蛋。给女儿吃,还是给外甥吃?后来,女人没留给女儿,也没给外甥,她把五颗鸡蛋都给了干活人家的雇主。女人之前跟雇主提过一嘴,有土鸡蛋要给雇主。提的时候,女人不知道自己存了一脸盆的鸡蛋顷刻间会只剩下五颗。她不能言而无信的,她也怕因为言而无信会失去这份做家政的兼职。
她打心底里埋怨丈夫。
那晚,她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菜,等着他回来,总以为他在哪个码头接了夜活,忙得回不来了。上次他夜里拉钢管轧断腿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她一次次出门眺望,好第一时间知道他平安回来。没想到又一次出门眺望的时候,她望到了一群打夜牌的人从对过人家的房子里陆续出来,丈夫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人群里。她震惊了。她看到丈夫埋着头,肩膀一起一伏地由远及近,她的气就由远及近地攻上了心头。
累死累活还要去打牌是一错,不吭一声大半夜才回又是一错,说不得两句就上火砸烂了鸡蛋,更是错上加错。丈夫明明有千般错万般错,后果却留给了她来承担,女人越想越觉得憋屈。她噙着泪把那些破碎的挂满蛋液的鸡蛋壳收拾进垃圾桶里,又跪下来,擦拭地上溅得乱七八糟的蛋清蛋黄,这让她想到了,那些给鸡喂进去的菜叶子、米饭粒、菜青虫,算是都白白喂给地了。
女人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刚刚扔掉的四个半蛋壳,回转身拿起筷子,开始打碗里的蛋液。
这个时候,丈夫的遗像就放在厨房外面的餐边柜上。遗像面前并没有点什么香火,只摆了一碟奶油夹心饼干和一碟红泥花生。
从前,丈夫收工早,就会给自己买一袋绍兴黄酒和一包奶油夹心饼干,有时候饼干换成了红泥花生。那时,孩子们还小,他们喜欢他买饼干。丈夫一进门在八仙桌前坐下,让女人取来一个小碗,黄酒一倒,饼干一拆,一双儿女就像两只小老鼠一样顺着奶油夹心饼干的香气凑了上来。丈夫就会分出一排给他们,嘱咐好这一排里面也要给妈妈吃几块的。剩下的两排,丈夫自己下酒。有时候孩子们贪吃,忘了要给妈妈留,丈夫就会夺过孩子手里的那块饼干,喊着女人的名字,直到把女人喊到身边,把饼干塞进女人嘴里。女人常拒绝,说给孩子们吃吧,孩子们还没吃够呢。丈夫就会说,等孩子们大了,有的是他们吃的时候,我们现在不吃,省到什么时候吃?等老了,牙齿都掉光的时候吗?
女人用筷子打着碗里的鸡蛋,眼睛就湿了。女人以前觉得,丈夫这么说是挺自私的,为什么非得夺孩子手里的那块,为什么不能从他的两排里分出一块来给女人呢?现在女人不这么想了。女人觉得靠出卖体力换钱养家的男人,就是当得起这两排奶油夹心饼干,少一块都不成,少一块都会让今天的她觉得亏欠了那时候的他。
女人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洇湿的眼睛。
蛋液滑进油锅里,起了一阵白烟,接着锅底就欢腾地冒起了泡泡,在蛋液将老未老的时候,女人撒下去一把葱花。女人端着煎蛋去厨房外面圆桌上摆好了盘。这菜是丈夫从前爱吃的,趁着清明做“加饭酒”,女人煎了一盘给丈夫供上。
女人回厨房去做别的菜,路过遗像的时候,她停下脚回过身,对丈夫说,老头子,平常没啥事,你就打个小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