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民间记忆
一海一城的大暑
胡建民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27日 第 13 版 )
大暑,同样的伏天酷热,吹在舟山人与上海人脸上的风,却是两种感觉。一边是海盐浸润的粗粝与虔诚,一边是市井烟火的细软与温凉。
在舟山,大暑是跟着海潮走的。海风整夜不退,裹着咸腥与滩涂的潮气,粘在皮肤上,闷得人微微发汗,海岛人从小熟稔的伏天体感。
入伏之后,日头最是毒辣,却是舟山人晾晒海味的好时节。门前的晒场上,一排排竹匾次第铺开,刚处理干净的虾皮、海蜒、墨鱼干,切好的本地老姜,铺得满满当当。烈日灼灼,海风徐徐穿过晒场,日光蒸发掉海水的潮气,海味的鲜、生姜的辛混着海风的咸,在空气里漫开。守着晒场的老人时不时地轻轻翻动海货,娴熟而又安静。
暑气漫上海岛,舟山渔家还有独特的消暑美味。退潮时分,众人往礁石滩捡拾海石花,文火慢熬出一碗晶莹透亮的石花冻,冰爽滑嫩,清甜沁喉,燥热瞬间消散。待到入伏前后,家家户户焚香祈福,盼阖家安康、出海鱼货丰盈。
渡过海湾去往上海,大暑的气质便全然换了模样。这里没有无边海浪,暑意,全收在弄堂的青砖、巷口的炊烟和寻常人家的三餐里。
老上海的大暑,是从一碗冷面醒过来的。潮热黏腻,暑气裹着梅季残留的湿堵在身上,终日恹恹,提不起胃口,老一辈便守着“头伏冷面,大暑伏羊”的旧规矩。刚擀煮好的细圆面条,反复浸过凉水,干爽而不粘连,通体透亮弹牙。加一勺调得绵稠的麻酱,撒少许香醋、香油提味,再佐一碟脆嫩爽口的本地酱瓜,清淡爽口,一口便能压下连日的暑闷。
沪上盛夏不同于北方干热,湿气重,本地人不会一味食冰贪凉,反倒笃信“以热制热”,大暑炖一锅伏羊汤。选用本地山羊鲜骨嫩肉,文火慢煨数个时辰,汤头清润鲜醇、油而不腻,满室漫开温润肉香。趁热慢饮一碗,周身缓缓沁出薄汗,淤积在胸腹四肢的湿热,顺着毛孔散出。
嘉定、奉贤等城郊,大暑的烟火气更浓。家家趁着烈日当空,腌瓜晒菜,新鲜瓜果切条腌渍,铺在日光里暴晒,做成整年可食的酱瓜小菜。城里弄堂也自有章法,细长竹竿横跨巷弄,被褥、单衣齐齐晾开,晒走梅雨季的潮气,留下阳光的暖香。一壶甘草金银花茶,晾凉装在搪瓷杯里,是很多上海人童年清甜的夏日记忆。
暮色落下,两地的暑气终于缓缓退让。舟山渔港归于安宁,晚风轻抚海面,浪声轻轻起伏,白日的虔诚祈愿,也融进了海岛的温柔夜色里。上海的弄堂褪去白日燥热,风穿过青砖缝隙,带着些许凉意漫过街巷。老人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追着晚风奔跑嬉闹。
同是大暑炎夏,一海一城,却是两样人生烟火。舟山的暑,是面朝沧海的敬畏,渔民泊船修网,晾晒海货,静待九月开渔;上海的暑,是扎根市井的安然,每日三餐和家常烟火,消解了盛夏燥热。
海风辽阔,巷风温柔,这便是江南大暑,最动人的人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