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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句老话，人尽皆知。伤好了，便忘了当初的疼；挺过挫折，便丢了教训。

一路走来，我时时告诫自己，要吃透这句话的警世内涵。但回头审视，我确实有过“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候——疼，是跑步带来的。

2018年，岱山举办海岬半程马拉松，我站在路边为选手加油，忽然生出一个梦想：两年以后，我也要站上这条赛道。

两年后，我终于如愿以偿，与四千余名选手畅跑在家乡的海岬大道上。快乐是真实的，痛苦也是。

一个秋日清晨，我出门跑向海边。出门时，太阳还悬在天上，跑到江南大桥上，天色骤然暗下来。我赶紧折返，一刻钟不到，倾盆大雨猛然倒下。秋雨刺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见马路边停着一辆空货车，我顾不得多想，钻到了车子底下。

大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在车底也蹲了一个小时。站不直，蹲不稳，人如热锅上的蚂蚁。雨过天晴，我从车底下艰难地钻出来，两只脚已经不听使唤，站也站不起来。

好了伤疤忘了疼。天晴后几日，我又上了路。

2022年的一个早晨，我一个人跑在家乡的海堤上，没注意到两块石板之间一枚高高翘起的钉子。那枚钉子把我重重绊倒，“哎呀”一声，手中那部儿子春节刚送的苹果手机已经面目全非，屏幕深深凹了进去。

我趴在地上，顾不上疼，先去看手机。屏幕碎成蛛网，儿子的笑脸锁在裂痕后面，再也点不开了。更为严重的是，手、脚血流不止。我带着伤痛回到家，妻子见我这么早回来，心中疑惑。待她看到血，又心疼又生气，严肃地对我说了一句：“好了伤疤忘了疼！”

接下去的日子里，我跑步的初心没有改变。但我渐渐明白，年岁大了，路上更要注意安全。只有安全，才能跑得更远、更久。自己不再添新的痛苦，家人也能少一分担忧。妻子后来不再拦我，只是每次我出门，她都会叮嘱一句：“看着点路，早点回来。”

好了伤疤忘了疼。休整过后，我再次系紧鞋带。

2024年，临平半程马拉松，天气酷热。组委会把洒水车开上赛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台，让选手在炎热中感受凉意。我不停地喝冷水，可能喝得太快太多，离终点还有五公里时，肚子忽然剧痛。那种痛，像一只手攥住腹部，至今想起仍清晰如昨。

我也想过放弃。但转念一想，这场马拉松是我心心念念的，怎能说放就放？最后，我咬牙以2小时20分钟完成了赛事。疼痛一路攥着我，我也一路攥着不肯松开的自己。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弯着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腹部的疼还在，但心里却涌上一股奇异的轻松——原来疼到极致，不是崩溃，是清醒。

其实，“好了伤疤忘了疼”未必全是坏事。人若永远记着疼，便不敢再迈步。真正的智慧，不是记住疼而停下脚步，而是记住了疼，学会了如何不再疼——看清路上的钉子，留意头顶的乌云，在风雨中学会找遮避处。

伤疤会好，但教训要留下。疼可以忘，但敬畏不能丢。

如今，每当我再跑上海岬大道，都会刻意放慢脚步，看看路面，望望天色。十年前，我在这里立志；十年后，我还在这里奔跑。初心还在，只是脚步更稳了，目光也更远了。

这，才是我跑了十年，最想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