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多年以后，别人说起舟山的桃花岛，大多只记得金庸笔下的世外桃源，桃红柳绿，海景宜人。可在我的记忆里，那座东海上的小岛，没有江湖侠客，只有礁石、浪涛，还有一个金色的大沙滩，这个大沙滩是我们军训的地方，名叫千步金沙滩。

那时候的桃花岛，海岸线弯弯绕绕，遍地都是礁石滩砾。从营区往海边走，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到千步金沙滩了，这是一处天然的训练场所。平日里涨潮时，海浪舔着沙沿，退潮之后，整片沙滩光洁平整。连队的战术、体能与军事训练等，都放在这里。

东海的海风和别处不一样，一年四季裹着浓重的咸气，吹久了，枪械容易泛锈；晾在外面的衣服，晒干之后会沾上一层白白的盐花，闻上去永远是大海独有的味道，其实也是官兵们训练付出的汗水与艰辛。

当时岛上进出全看潮汐，补给船遇上大风、大雾就没法靠岸。新鲜青菜很难长期存放，平日里餐桌上常是干货与罐头。哪一趟船好不容易运来新鲜蔬菜，带回连队，战士们都会格外开心。

我们当时的任务，就是沿着海岸线来回巡查，守着沿岸的岗哨。白日里，太阳能把礁石烤得发烫，沿着海堤走一圈，后背的汗水反复浸透、风干；等到入夜，海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潮水一遍又一遍拍打礁石的轰隆声响。站在山顶的哨位往前望去，东海上茫茫一片，远处大陆的灯火隐隐约约，漫天星星压得很低，仿佛就浮在海面上。

小岛上的人大都以捕鱼为生，平日里最亲近的，就是朝夕相处的官兵们。战士们的共同心愿就是守护小岛的安全与稳定。

二

桃花岛本身是有山泉井水的，山岙里的活水常年不断，平日里营房用水、做饭洗漱都够用。只是每到盛夏三伏天，遭遇连日晴热干旱，山上的溪流便日渐瘦小，井水水位也慢慢下降，山岗上的那座小水库也很快见底，岛上的淡水就变得紧张起来。

幸好军营前有一条小水沟，水是从山上的一座小水库里流放下来的，那是农民的用水。平时战友们非常自觉，大家都会在营房前的小水沟里洗刷。

海岛与大陆不同，旱情经常发生。出现旱情，连队就要做好节水管控。

连里自己打了一口水井，遇到天旱的时候，储水的水井集中管理。傍晚时分练完在沙滩上的训练科目，回到宿舍也没法痛快冲个冷水澡，只能拧着毛巾蘸水擦拭身上的泥沙和盐霜。每逢午后突降雷阵雨，大伙都会拿着脸盆、水桶去接雨水，在炎热的海岛盛夏，这便是最难得的宽慰。

每逢台风来临，宽阔的沙滩便首当其冲。狂风卷起大浪狠狠拍向海岸，浪花飞溅，整座小岛在风声中呼啸。

当时渔村里的渔民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年轻力壮的专门从事外海捕捞，另一部分年纪大的则留在村前的港湾里养殖海带。但是每每遇到海带收割的时节，老天总会刮来大风，如果不尽快将港湾里养殖的海带抢收到岸上，损失是可想而知的。

连队得知此事后，总会抽调一些战士赶到现场帮老百姓抢收海带，连长陈百岁和指导员陆文虎经常冲在前面，他们的这一举动唤起了官兵们的斗志和热情，大家一起抢险救灾，深受渔村养殖人员的赞誉与好评。

当战士们齐心协力帮助老百姓收海带时，连队的炊事班会担着茶水与面包来到沙滩上，保证大家吃好干好。当时渔村里养海带的村民多半是妇女，妇女们见解放军帮老百姓抢收海带，热情更加高涨。一时间，现场一片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一幅军民团结奋斗一家亲的画卷出现在眼前……

三

盛夏的小岛，最怕断水，老天爷一两个月不下雨，是常有的事。在我的记忆中，最深刻与难忘的一件事，是因为水而失去了一位亲爱的战友。

有一年夏天，老天爷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多月没下过一丁点的雨水，官兵们不得不节约用水。

当年与我一起奔赴海岛的一位战友，叫陈荣根，也是浙江富阳人，是我的同乡与好友，后来成了一个非常优秀、勤快的好班长。

不幸的是，在1974年的7月2日下午，为了战友们能够午睡起来洗个脸，他独自去山上坑道水井担水。没想到一不小心滑落，跌入坑道水井，水井很深，四处都是石壁，因当时孤身一人，导致溺水而亡。

战友们午睡醒来，不见了班长，四处寻找不见身影。有人提议，去山上坑道水井看一看，班长有可能是去担水了……这一找，才发现班长已经遇难了。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一下子空了。

在富阳老家，他是我一个公社的老乡，当时我在生产大队里当赤脚医生，陈荣根的家住在山上，每天总会做些扫把和其他竹制品去东洲沙头卖，换一点小钱。

记得有好几次，陈荣根都会把没有卖掉的扫把悄悄地丢在卫生室门口。当我发现时，第一反应是陈荣根故意留下给我用的，因为有好几次，他当着我的面说：“你们卫生室的扫把太旧啦，早该换了。”

四

多年之后，再踏上桃花岛，昔日我们练兵的大沙滩，早已成了游客游玩的景点，游人漫步踏浪，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只有我们这群两鬓斑白的老兵清楚，这片金色的沙滩上，留下了我们青春奉献的足迹……当年这片海、这座岛、这座山，还有军营、操场、菜地、猪圈，藏着的是我们每一个老兵燃烧的青春和汗水。

初上岛时，我们总觉着岛上的日子清苦，盛夏缺水，海风凛冽，远离闹市，日复一日都是相似的海岸线。等到退伍，坐船离开小岛，看着船慢慢开出港湾，回头再望，山上的营房，海边的岗哨，还有那株大樟树，都是官兵们最后的寄托，才发现自己早已深深地爱上了这座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