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夏日蝉鸣

蒋同刚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13日 第 13 版 )

AI制图

夏日,一片久违的蝉鸣袭来,打破闷热的万籁沉寂。

“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音”。浓浓绿荫中,几声尖细的蝉叫率先开腔,继而便是铺天盖地“吱嘎吱嘎”的鸣响,仿佛童谣翻飞在空旷原野,颤颤的烈日,颤颤的干燥味,一起解锁儿时的乡村记忆。

蝉,是我印象最深的小动物之一,也是年少快乐的组成部分。我们乡下都叫蝉“知了猴”,从夏天到秋天都有,常见有黑色、灰褐色和黄绿色,也有少数朱红色等。老人常说“知了猴”长时间生活在地下,为了繁衍后代才爬出来,所以命不长,雄的腹部有铜锣(发音器),雌的腹部末端有产卵器。“知了猴”为了躲避天敌,大多选择深夜爬出来,防止被晒死,必须在一二个小时内“金蝉脱壳”硬化翅膀,天亮时一飞冲天。

我曾无意中见过“金蝉脱壳”全过程。某夏夜月色如洗,我从外面乘凉返回,揭开院内的水缸舀水喝,扭头瞥见旁边梧桐树上停着一只“知了猴”,好奇心驱使我不动声色观察着。不久,它的背部自动裂开一条缝,钻出乳白色成虫的头部,渐渐脱出胸部后,慢动作似的后仰倒挂,不一会整个腹部徐徐从旧壳中拔出来,蛰伏在空壳下不再动弹,而小肉球状的两翼,随着时间推移像吹气球一样不断撑开透明蝉翼。那美妙神奇的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犹记得,烈日炎炎,蝉鸣灌耳,正是孩子们捉知了忙碌时。捕蝉工具都是自制,找一根芦苇长杆(本地无竹)或细长树枝,不够长可两根对接使用,陶瓷碗放些面粉,倒入少许水一个劲地搅拌,合成极浓稠浆糊状,将其环绕裹住枝杆梢头。家里没有面粉的,直接在麦田边,用手捋下整颗麦穗,搓出半青不黄的麦粒,捧在手心,双手倒腾着吹去浮皮,然后丢进嘴里不停咀嚼,直至嚼成黏稠面筋,用拇指与食指都难以扯断,再缠绕在长杆顶。工具做好,开始捕蝉,准备着油炸烧烤一饱口福。

别看知了叫得震天响,听觉很灵敏,稍微有些动静,它就立即“噤若寒蝉”。袁枚诗云“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最为生动。我们手持长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蹑手蹑脚溜到树底下,瞧见知了藏身处,小心翼翼将长杆颤巍巍伸过去,待近乎贴身,杆头猛地往它翅膀上一戳,浆糊面筋就牢牢粘住了翅膀,知了拼命挣扎,叫得更加歇斯底里。收回长杆,取下单翅扑棱的知了,掐掉一多半薄翅后,把它丢进大口瓶内保管。有时着急失当,那受惊的知了“吱呀”一声仓皇逃去,吓得丢出一泡溺水,喷洒了下面仰望的人满头满脸。

有一次,我们一群小孩跑到河沟杂树林捉知了,走在前头的谁打了个暗号,指着面前高大的洋槐树,众人悄无声息聚拢到树下,不约而同抬头上望,几缕强烈阳光晃得人眼花缭乱,十多米高处的繁叶间隐着黑不溜秋一大团,下面枝丫上两只知了同声共气地吼叫着,大伙儿一致点头示意是“鸟窝”。性急的“小五儿”,早对准最下面那只伸出杆子,意思是先抓知了,再爬上去掏“鸟窝”。不知怎的,他情急之中一杆子捅上去,没粘住知了,逃了,因用力过猛直接捅到“鸟窝”里,大家正眼巴巴盯着呢,无数的黑点已劈头盖脸落下来,等听到“嗡嗡”声一片,疯狂的马蜂已发起无差别攻击。大家一哄而散,却无一人逃脱厄运,被蜇伤的轻则鼻青眼肿,重则哭爹喊娘等着医治。

长了记性后,小孩们都改晚上捉知了。晚上八九点,小伙伴们常在各家菜地和沟渠林地找寻,没手电筒的借着月光,四处来回巡查,有无爬出地面,或正爬树或爬粗草茎的“知了猴”,随时收入囊中。有手电筒的更方便,光亮直射树上的知了,一杆一个比起白天捕捉还精准;发现某处泥土一拱一拱在松动,蹲下身子,等“知了猴”从手指粗洞穴一露头便唾手可得;正在地上、树上、墙上爬行,以及正在羽化的“知了猴”,手到擒来更不在话下。苦夏不苦,快乐如斯。

蒸蒸热浪扑面而来,夏日的斑驳光影,如密封画卷,风吹不进,雨淋不透,藏着数不清的生活片段,藏着数不清的人生瞬间,每一帧都是无法复刻的情感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