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记忆

与台风为邻的日子

东海小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13日 第 13 版 )

我出生在东极庙子湖岛,从小在海边长大。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夏秋两季台风来得勤,一年少说有三五个。兴许是经历得太多了,那些年慢慢看出些门道来——台风要来,天和海早就把话递过来了,十回里头,总有八九回能猜准。

先看云。白天若是天上飘起羽毛状的卷云,一块一块,渐渐地又丰厚起来,变成卷层云,那就有文章了。到了日出日落那会儿,天边会泛起橘红或暗红色的光,柔柔的,不刺眼。特别是晚霞,漫天的色彩斑斓,浓得化不开,像极了一幅油画。“晚霞漫天,风暴将临”,这话不虚。

再听浪。东极靠近外海,台风的动静传过来早。有时候明明没风,岸上也能听见涌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闷闷的。到了夜里,海面上看着平得很,可海底下的石头却被浪推着滚动,发出低沉的轰隆声,节奏不快,像是万马奔腾。第二天若是那声音更响了,就说明台风正在靠近,这判断十有八九不会错。

再观动物。成群的鸟儿低低地盘旋,有的干脆闯进屋里来;蜻蜓、蝴蝶飞得磕磕绊绊,几乎贴着地;蚂蚁排着长队往高处搬家;青蛙像是得了令,一下子全钻出来,叫得又急又响。这些小东西比人灵,它们不对劲了,天准要变。

当然,等台风真逼近了,人身上自有感觉。气压猛地往下掉,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皮肤黏糊糊的,胸口发闷,喘气不大顺畅。这时候不用再猜了,台风就在跟前了。

台风真的来了,那阵仗是吓人的。天暗得像要塌下来,乌云翻翻滚滚,被狂风揉来揉去;风声呜呜的,时高时低,听着像什么野兽在吼;雨不是下的,是泼的,借着风势砸在脸上,针扎一样疼。海也疯了,浪头像千军万马扑过来,狠狠撞在渔港的防浪堤上,水柱能溅起三十多米高,散开的浪花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把整座岛吞了去。那些年有过几个超强台风,连几吨重的大石头都能被浪卷到堤上来,叫人看了只剩下咋舌的分了。

台风要来,最忙的是渔民。船是他们的命,海里一起浪,机帆船就得开往宁波、沈家门、岱山那些地方去避风。剩下的小舢板,得一艘艘拔到岸上来。庙子湖管这叫“拔船”,是个要命的力气活。岸上有坡,得十来个人一齐上手,正面也好,背面也好,双手抓住船舷,喊着号子往上拉。领号子的都是老渔民,嗓门大,喊出来敞亮:“众位兄弟嘞——嗨哟!人排拢来嘞——嗨哟!集一把力嘞——嗨哟……”大伙儿跟着应和,劲儿往一处使,一艘艘小舢板就这么被拉上了安全的地方。

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抗台。门窗要查一遍,庙子湖的房子大多是石墙,结实,可木头门窗经不住海风海水的腐蚀,用不了几年就朽了,得拿木板或木条钉死。茅草屋顶的,要用粗绳子一圈圈捆住,绳子两头再绑上大石头压着。大人还要跑一趟供销社,买手电筒、蜡烛、电池,再捎些面包、饼干、罐头回来,好应付断粮的日子。

台风夜点灯,是东极的老传统。这规矩估计是从财伯公那儿传下来的吧。相传早年间,福建有个叫陈财伯的渔民,出海遇风浪漂到东极,见这片海域暗礁多、航道险,渔民常常船毁人亡,便在山顶点起火把为过往船只引航。风雨之夜,火光不灭,直到他老去。后来渔民们感念他的恩义,在庙子湖山上立了塑像,那盏灯火就成了东极人心里的念想。你想呀,外面风雨交加,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里那一小团昏黄的光,就是叫人心里踏实。那时候,东极还没接上大陆的电网,全靠发电厂柴油机组供电,早上八点到夜里十二点半,过了点儿就摸黑。台风夜更是整岛停电,煤油灯和蜡烛就是唯一的亮光了。大人们轮着守夜,孩子们就在摇曳的灯火里睡去。有时天太闷热,电扇又用不了,一家人只好在通风口铺上席子打地铺,迷迷糊糊将就一晚。

有一年台风,雨下得特别狠,三天三夜没停。我家老房子地基低,正好卡在两条露天溪坑交汇的地方,水从山上冲下来,漫过路面,一路往屋里灌。那晚,父亲隔一会儿就打着手电出去看,后来发现后门已经进了水,厨房的水没过了膝盖。他把我们兄妹仨从梦里叫醒,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往麻袋里装泥土,堵住后门,又把厨房里能搬的东西都挪到客厅去。然后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人一个脸盆、木桶,不停地往外舀水。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算把积水清干净。第二年翻盖房子,父亲特意把地基加高了一截,从那以后,台风夜再也没这样担惊受怕过。

之前庙子湖岛上的倒陡街,路面跟现在不一样,溪坑是敞着的,水流就从街面上过。每次台风过境,街上全是水,走不了人。天刚蒙蒙亮,住街两边的邻居们就扛着锄头、钉耙出来了,清理溪坑里堵着的石头、泥沙、水草。我们小孩也不闲着,帮着把清出来的杂物搬走。大伙儿一块儿动手,要不了多久,水就慢慢退下去了。

记得1989年那一年,受台风外围影响,庙子湖海面上刮起十一级大风,激起五六级的巨浪。天闷得难受,身上潮乎乎的。第二天,看着海面好像平了些,没忍住,一头扎进海里游河去了——东极住人的四个岛都是小岛,没有河,游泳都叫“游河”。下了水才知道不对,潮流急得很,还没等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的涌浪就扑过来了。好在我从小在海里泡大,多少知道些水性,赶紧迎着浪头扑过去,拼命往外游……幸好安全上岸。回头看接二连三的涌浪撞向岸边礁石。溅起白茫茫一片浪花,假如没有那敏捷的一扑,险些被撞成肉酱,差点为自己的鲁莽行为付出沉重代价。

后来成了家,搬离了东极庙子湖岛,中间又换过几处地方,最后在东港安了家。可每逢台风夜,我还是习惯在过道里亮一盏灯,通宵不灭。灯光昏黄,照着家里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外面风再大雨再急,心里也是稳的。这不只是点火的手艺,更是那份在风浪里替旁人守夜的念头。

这个习惯是从小养下的,怕是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