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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聆听那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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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09日 第 11 版 )

AI制图
海岛的天空像一位任性的画家,随意地泼墨绘就一幅巨型水彩,画面是湿润的蓝与灰,一片难以分辨的迷蒙,线条模糊,若隐若现,看不见天的尽头。苍穹之下的云层里,仿佛悬着江河湖海,包裹着薄薄的一层纸,宛如伸手可触,一不小心,这层纸就可能被捅破。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层纸真的破了,水带着温情与慵懒,倾巢泼洒。落在瓦屋顶上,噼啪作响;落在草木间,沙沙有声。
这岛城梅雨,下得急促又笃定。“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我沏一壶茶,顿时室内香气袅袅,茶是静心之物。听雨、读书,此刻便是惬意时光。
翌日一觉醒来,雨仍在不停地下,淅淅沥沥地竟闹腾了一夜。雨水漫过地面,渐渐汇聚成一道银亮的溪流,潺潺流淌。院中的草木被擦得油亮,大地一洗再洗,柏油马路积攒的热量一降再降。
平日里在树枝间叽叽喳喳唱歌、飞上落下忙碌的鸟儿们,此刻收了声,不知躲在哪片叶底,偷听这雨声。
我伫立在后窗阳光房,瞧见新城的远山,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迷蒙而神秘。待薄雾散尽,对面青山变得更加通透。使人想起南宋辛弃疾的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眼底的陈家河墩两岸绿树成荫,柳枝轻拂河面。雨落河中,水短暂地浑黄,通过持续的浣洗,渐渐变得清澈,带着从山涧冲刷下来的些许浮草,沿着蜿蜒的河网缓缓地向南流去,兴冲冲地奔向东海。
陈家河边有一休闲亭,在雨丝的笼罩中,蒙上一层稠密的雾气。一角的青檐在树叶间若隐若现,檐角垂落的雨滴,砸在石阶上,恰似碎玉溅地。静心听雨间,亭子间传来阵阵二胡悠扬的声音,是江南小调翻唱的《花妖》: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你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声音忽高忽低,时远时近,如泣如诉,弥漫成一片浓浓的江南音符,在河岸上飘荡。
河面驶过一舟,船夫戴着箬笠,披件绿色雨衣,不时地泊舟静听,慢悠悠地摇橹划过……
正当我贪恋这雨中的片刻逍遥时,谁知这雨竟像生了根似的,下得没完没了。雨来,雨往,雨小憩,雨又来,压根就没有想停下来的迹象。我家窗台上,凹槽蓄成微型海湾,窗台晾衣杆下,悬挂着一颗颗珠子,连续多日的阴雨,难免使人倦怠。
这样的雨日,困在屋里久了,总想出去散散心。于是,我撑开一把雨伞,荡漾在夏日的雨巷里,感受着雨水带来的清凉。伞下,人可以在雨中通行无阻,可以走得更远,看得更多。
我沿着湿漉漉的小巷漫步,雨越下越密,伞骨承托着整个雨季的重量,雨打在伞上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一如特异的音乐。我折进小巷,远处飘来摊贩的叫卖声。
雨与晴原是天地一呼一吸的两种节奏,万物生长靠太阳,但如果没有雨,万物也难以生长,地球也无法涤荡清洁,空气无法净化,而雨天和晴天,似乎有一点矛盾。
小巷边上,有一茶摊,摆摊阿婆蜷在塑料棚下煮水。多日的梅雨,连青石板都沁出了苔痕,茶壶嘴吐着白气,与雨雾混作一团。
阿婆见我驻足避雨,笑眯眯的,热心地递来一杯姜茶:“这雨下得人骨头都发霉了。”
我道过谢,接过小盏茶碗,看茶汤里倒映的雨帘:“可杨梅正需要这雨水酿甜呢。”
阿婆应道:“也是,老天下雨,总有自己的算盘。”檐角的水珠坠入积水坑,滴答声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是啊,雨有雨的声,茶有茶的味。”
然而,当下的梅雨太绵了,就易使人感到腻,到处湿黏黏的,稍刮南风,一楼室内地面和墙壁都会冒出水珠子,苔藓在墙角书写湿漉漉的象形文字,梅雨把空气也下湿了,仿佛伸手随意抓一把,空气都能挤出水来。
潮气也不经意间悄悄袭击了我的书房,它不管你是豪华版还是简装版的书籍,书页一样因受潮而卷曲,看着有些糟心。比我还糟心的是邻居老蒋,一入梅,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卷土重来,反反复复折磨他。
在磨人的期待中,那谁也截不断的阳光,切开雨雾层,人间又迎来久违的喜悦。小区的住户们,脸色如初阳温暖,被淋湿的心情渐渐晴朗起来。晾衣杆上凝结的水珠,悄然隐退,众人忙碌起“晒霉”。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把书房卷曲的书,搬到院中石板地上晾晒,一本本地翻着,笑看水汽从字里行间逃逸。
我以为,人间一年中,阳光灿烂的日子总是占据绝大部分,梅雨再长,也仅仅是短暂的一个月。当阳光重新丈量大地,溽热复又降临时,忽闻巷陌一声吆喝:“卖晚稻杨梅啰,又甜又鲜——”紫红的杨梅粒粒饱满,蒂上还沾着雨珠,像是梅雨留给晴天的信物。
我拈起一粒放入口中,蜜汁液在舌尖漾开。原来溽热与潮湿纠缠半日,处在生命阴霾中的杨梅,却酿出时光的甜。
人呐,有时换个角度看事物,迷雾会豁然洞开。而此刻,我再聆听那梅雨,仿佛听着一曲动人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