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杨梅最甜,父爱最长

衣衣布舍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06日 第 13 版 )

杨梅,是我此生吃过最好吃的水果。父亲从前总这样说,如今的我也这样说。

红得发紫的杨梅盛在素净的白瓷碗中,点缀几片翠绿的枝叶,瞧着就是一方养眼的小景。捏起一颗放入口中,舌尖轻轻一碾,酸酸甜甜的汁水伴随着清悠果香瞬间溢满口腔,把五脏庙安抚得妥妥帖帖。这一刻,总会心生感慨:人间虽苦,活着真好。

年少时物资匮乏,水果是难得的奢侈品。每逢初夏杨梅成熟,闷热的梅雨天里,偶尔能听见巷口悠长的吆喝:“卖杨梅喽——”

只要父亲在家,总会嘱咐母亲:“买点回来,给两个孩子尝尝鲜吧。”

母亲便从自制的旧布钱夹里,小心翼翼抽出几毛钱。而我,总会快步从碗橱里挑出一个大的白瓷碗,屁颠屁颠跟在母亲身后。

路边的树荫下,早已围满了买杨梅的邻里。有问价的,有还价的,梅农一遍遍叮嘱:“别用手碰,杨梅娇嫩,一碰就出水。”一担鲜红的杨梅,瞬间让沉闷的梅雨季、寂静的村落热闹又鲜活。

母亲从不买多,每次只买一斤多点。梅农熟练地把白瓷碗放在秤盘上称重,再倒杨梅入碗,吊秤砣的绳子在秤杆上挪来移去,一边笑着招呼:“算你一斤半,你看秤尾翘上天了!”母亲总会认真地打量秤杆,最后让对方多添几颗杨梅,才满意归家。

我捧着稀世珍宝般的杨梅,早已不知道咽了几回口水。母亲先挑出几颗最好的,恭敬地供在灶王爷前,余下的仔细均分,兄妹俩一人一份。她同时叮嘱我们,今年已经尝过鲜了,往后不许再嘴馋惦记。

我心底却知晓,外婆家隔壁的邻里,只因母亲曾经帮过对方大忙,每年总会送一碗杨梅过来。所以每逢杨梅季,我们总能吃两回杨梅。

我细细捏起一颗,小口小口慢慢品尝,连最后的果核都不舍得浪费,一并咽入腹中。

父亲瞧我吃得一脸满足,他的笑意更甚,打趣道:“你个贼拉囡(家乡话,指贪吃的小囡),这么爱吃酸,将来定是个大懒汉。”

我连忙辩解:“一点都不酸,你尝尝!”

说着便硬塞一颗到父亲嘴里。只见他瞬间皱眉咧嘴,连连喊酸。那时的我,信以为真,真的以为父亲天生不爱吃酸、不爱吃杨梅。在我心里,勤勉一辈子的父亲,向来不爱口舌之欢。

后来土地承包到户,惜地如金的父亲,特意在自家地里栽了五棵杨梅树:三棵红杨梅,两棵荔枝杨梅。

果树初次挂果那年,我终于懂了深藏多年的父爱。

父亲把最饱满、最甘甜的杨梅尽数挑给我们姐弟,剩下那些酸涩偏小的果子,自己吃得津津有味。我拿起一颗父亲特意留给我们的上等杨梅入口,竟酸得眉眼紧皱,难以下咽。

那一刻,我骤然醒悟。

原来父亲从不是不爱吃杨梅、不是怕酸。他只是把所有最甜的滋味,悉数留给了他的孩子。

如今我们已经实现水果自由,杨梅紫得透亮,酸甜依旧。

流年匆匆,岁月不居。如今,我亦逐渐步入老年,回忆攒了满满一腔。每逢杨梅成熟的夏日,看见一碗紫红鲜亮的杨梅,总会想起父亲,想起被父爱包裹的旧时光,眼眶依旧温热发酸。

岁岁杨梅如期至,我那苦了一辈子的父亲离去已整整十年。

岁月匆匆,果香依旧,唯独父爱,只剩余生漫漫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