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酱油饭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05日 第 08 版 )

几个朋友在宁波老外滩逛街,到了饭点,我们随便进了一家家常小馆,菜单上写着“古法猪油拌饭”,瞬间让我来了兴趣,下意识点了一碗。白色大瓷碗盛着饱满米饭,铺着碎雪菜、卤肉末与金黄油渣,配料堆得满满当当,可入口时,感觉不是儿时的味。放下筷子,我心底浮现的是儿时酱油饭。

在我的家乡温州永嘉,我们直白唤它酱油饭,没人强调猪油,因为猪油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没人会特地强调“水煮饭”一样。后来才知道,各地叫法不同。在宁波朋友这里,叫猪油拌饭;香港人叫“猪油捞饭”;台湾叫“猪油饭”,倒像我们叫酱油饭。名号千差万别,内核却无二致:热米饭、自熬猪油、家常酱油三样简单食材,不必繁复配菜,正因朴素,才有了这人间至味。

对儿时酱油饭印象这么深刻,当时感觉有多少好吃也不一定,最关键是吃得快。我们生在农村的孩子,整天有玩不完的事,打弹珠、爬树、掏鸟窝、捉萤火虫、摘野果、摸鱼,饭点匆匆归家,谁都不愿把大半光阴耗在餐桌。唯有酱油饭,筷子三两下拌匀,油香酱香裹住米粒,不用配菜,大口吞咽,三五分钟便能清空一碗,放下碗筷就追着伙伴出门去玩。现在我都觉得,酱油饭是天底下最懂小孩儿的饭,它不耽误你玩。

一碗地道酱油饭,关键在猪油和米饭两样东西。母亲买回猪板油,切成小方块,在锅里用慢火把油炸出,然后她拿一把长柄勺,把油一勺一勺舀进搪瓷缸里,静置一夜,滚烫油脂化作雪白凝脂,温润如玉。离开乡土多年,我依旧沿袭旧俗,每到冬日便买板油慢熬一小坛猪油,盛到搪瓷缸里,煮面、拌饭挖一小块,瞬间找回家乡的味道。

那时候的米饭好吃。大米是自家水田种的,全程施农家肥,无半点化肥沾染。煮饭靠家中老式柴火灶,稻草柴火入灶,火苗舔舐锅底,焖煮出的米饭自带清甜,远非电饭煲焖出的米香可比。让我记忆特别深刻的是,掀开大锅锅盖,白汽扑面而来,米粒饱满莹润,颗颗分明。

把饭盛进粗瓷碗,挖一勺搪瓷缸里的猪油搁在顶上,再倒一圈酱油。酱油不必多,多了咸;猪油不必大,大了腻。然后拿筷子从碗底往上翻,一下,两下,三下——猪油遇热化开,酱油渗进米粒的缝隙,白米饭慢慢变成那种温润的、泛着光的酱色。这时候要趁热吃。第一口下去,猪油的醇厚裹着米粒的甜,酱油的咸鲜在舌根上兜一圈,三样东西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再嚼两下,那种层次感就出来了,软的、韧的、滑的,层层叠叠地铺开。满嘴都是热气,吞下去,那股香气还在,从喉咙口一直暖到胃里。

酱油饭入口的滋味,是刻在味蕾深处的记忆。油香不腻,酱香柔和,米饭自带天然回甘,不用油渣、葱花点缀,纯粹的本味最动人。反观宁波餐馆改良版猪油拌饭,堆砌雪菜、肉末等繁杂配料,反倒遮蔽猪油与米饭融合的原生香气,色虽热闹,香却杂乱,入口层层味道互相冲撞,失了儿时一碗饭干净纯粹的温柔。

蔡澜说“一碗猪油捞饭,吃了感激流泪”,我小时候是理解不了“感激”二字的,谁会感激一碗天天吃的饭呢。现在才懂,感激的是万事不必繁杂,简单自有绵长滋味。人总在追逐繁复,待到阅尽繁华,才懂最简单的滋味,藏着最厚重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