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山岛四面环海，从前只靠渡轮与外界相通，岛上分南北两片，散落着小欢喜、大欢喜、里凤凰、外凤凰等雅致地名。岛上原有两座码头，北浦的小欢喜码头专往高亭，大桥通车后便渐渐闲置；南浦的兰山码头，是往返定海的重要渡口，也是我童年最深刻的精神地标。

听村里老人讲，兰山之名由来质朴动人：早年这座山坡遍生兰花，春风拂过满山幽香，故而得名。数十年来，地名未曾更改，码头模样却历经天翻地覆的变迁。记忆里的旧时兰山码头，不过几十米石砌埠头，几级石阶常年浸在咸潮里，边缘覆满青黑海苔。每逢落潮，滩涂藏着小鱼、小蟹，惹人驻足；一旦涨潮、风浪大作，船只难以靠岸，行人只能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板登船，老人、孩童与妇人走上去，步步心惊，乘船反倒成一桩煎熬。当年候船没有遮风挡雨的廊道，仅有一间四十来平方米的简陋小店充当售票点，两三米长的木质柜台占去大半空间，门外摆几条长条木凳，人一多便无处落脚，只能挤在露天海风里等候，可即便如此，往来渡客依旧络绎不绝。

那时，父亲常同我念叨：“兰山摇动秀山舞，小白桃花半吞吐。”这诗出自《送冯判官之昌国》。有人说，这是苏东坡登临秀山时有感而作；也有人说这是他船行海上写下的佳句。这里的“小白”，其实是指普陀山。古人因普陀山遍开白色水仙花，取雅名小白华山，简称小白。诗句真假无从考证，但兰山码头刻在我心底的两件往事，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一是年少时到码头旁的张瑞文烈士墓祭扫。彼时烈士墓便在渡口近旁，后来才迁址定海。学校规定四年级以上学生方可前往，低年级仅能推选代表，能被选中的我满心欢喜。我们亲手采摘松柏枝，用黄白纸扎制花圈，队伍扛红旗、举彩旗，一路列队歌唱《踏着烈士的脚印前进》：翻过小山岗，走过青草坪，烈士墓前来了红领巾……

抵达墓地后，辅导员细致讲述烈士生平，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随后举行新队员入队仪式。老队员为新人系上红领巾，庄严宣誓。校长站在墓前叮嘱我们：红旗由先烈鲜血染成，红领巾是红旗一角，一定要懂得珍惜。整场仪式不过两小时，我们却提前三天细心准备，衣着要素净，鞋子需防滑。

祭扫结束，大家相约采摘野茶、捡拾茅针，顺路去滩涂看当地人捕捉红蟹——平日里极少允许单独来到码头，这次出行，每一刻都让人雀跃。

归家后，我把全程讲给母亲听，她听罢轻叹：千千万万先烈舍身为民，如今的幸福来之不易，你定要好好读书，报效家国。彼时年纪尚小，心中暗自疑惑，秀山仅有一座烈士墓，何来千万先烈？待到后来通读历史，才读懂母亲话里的分量，从此发奋苦读，年年获评德智体标兵，当年的奖状至今完好留存。

二是夏日到码头抢购海蜇。那年盛夏，大队广播突然通知：兰山码头新到大批海蜇，凭人头限购，一角一斤，每人10斤。我家紧挨着大队办公室，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家中。母亲塞给我两元钱，再三叮嘱切莫弄丢，又让我带上未满十岁的妹妹，两人一共可购置20斤。十一二岁的我揣着钱款，领着妹妹，心头沉甸甸满是责任。

码头排队分两道工序，先交钱领取竹筹，再凭筹过秤。发放筹码的是熟人，是玩伴的姨爹，见我们姐妹俩独自排队，笑着各递一根竹筹。正午烈日当头，码头全无遮阳棚，排队的人个个大汗淋漓。我让妹妹去小店躲避酷暑，独自拿着两根筹等候称重。可递筹码时，师傅看都未细看，随手一把扔进木箱，只称10斤给我。我急得连忙辩解，手里是两根筹，该买20斤，对方却置之不理，催我让位。委屈瞬间涌上眼眶，泪珠止不住滚落，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回家该如何向母亲交代。

慌乱间想起父亲平日教诲：遇事切莫一味哭泣，要冷静想办法。我抹干眼泪，牵着妹妹去找发筹的姨爹作证。他听罢立刻随我折返，笑着同称重师傅解释，是自己一次性给了两个孩子筹码。师傅这才恍然致歉，分两袋称足20斤海蜇交到我们手中。彼时心头大石骤然落地，委屈消散，只剩踏实的成就感。

回家路上，烈日依旧灼人，姐妹俩各拎一袋海蜇，步履轻快。母亲见我们哭红双眼，满心心疼，直说早知这般委屈，宁可不吃海蜇。父亲却看得通透，宽慰我们：坏事亦是历练，经一事长一智，此番经历也算难得成长。

时光流转，当年一悲一喜两件小事，深深烙印在心底。如今再踏兰山码头，早已不复旧时简陋模样。三座大型泊位整齐排列，数百米遮阳栈道人车分流，车辆行人都能平稳直达船舱；宽敞明亮的候船大厅配备皮质座椅，冬暖夏凉，墙面大屏循环播放船班、新闻与轻音乐，冷热饮水随时供应。不少老人坐在这里感慨，如今码头舒适便捷，全是好日子的写照。

新旧光景两两对照，万千感慨涌上心头。那些发生在兰山码头的少年旧事，藏着红色初心，也藏着人间烟火，永远是我心底抹不去的珍贵记忆。惟愿兰山码头舟行顺遂，我的家乡秀山，岁岁兰香，岁岁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