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桃花山下种蛏田
刘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04日 第 06 版 )

郭柏苍撰《海错百一录》记四种蛏,其独脚蛏疑似嵊泗小刀蛏。

陈庆槐《舟山竹枝词》手稿
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恩科进士陈庆槐,是舟山有清以来第一位进士。授中书舍人,迁典籍厅协办侍读,军机处行走,充文渊阁检阅、内廷方略馆分校,继充顺天乡试、礼部会试同考官,直至嘉庆五年(1800年)从军楚北,复赴陕,后因父亲病故辞官归里。居京期间,陈庆槐思念家乡舟山,作《舟山竹枝词》十六首,自题注云:“余居都下八年,故乡风景未曾忘怀,因作此以寄兴。”
其二曰:
面条鱼细墨鱼鲜,
鲎酱螺羹上酒筵。
橄榄村中贩虾米,
桃花山下种蛏田。
短短二十八字,罗列六种风物,读来如赴一场渔家筵席。而最末一句“桃花山下种蛏田”,一个“种”字,道出了舟山人与海的另一种关系——不唯渔猎,亦可耕耘。
一
“种蛏田”三字,并非陈庆槐独造。几乎同一时期,清人汪琬有《赠林吉人》诗云:“雨过扦蜡树,潮至种蛏田。”但陈庆槐笔下的蛏田,有着更深的根系。
《定海厅志》载:“顺母涂广产蛏蛤,皆镇海昆亭民聚族为业,世擅其利。”顺母涂即今普陀顺母渡一带,广袤滩涂盛产蛏子、蛤蜊,而经营者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镇海昆亭的家族。昆亭正是笔者的老家。清代开海展复后,镇海移民携养殖技术跨海而来,在顺母渡扎根,世代以蛏蛤为业,世擅其利。陈庆槐所见的“种蛏田”,其中便有此一支血脉的劳作。
此后,这一产业又在舟山岛际间扩散。康熙五十四年(1715)《定海县志·环海图记》载:“由旗头洋而南……为蛏子港。”蛏子港位于登步岛与桃花岛之间的水道,因两岸滩涂盛产蛏子得名。此名后来谐音雅化为“清滋门”,至今仍标注在海图之上。一个地名的流变,记录着蛏子产业在舟山的扎根与蔓延。
二
桃花山下的蛏子不仅养活了本地人,更沿着海路远播闽地。
明末清初科学家方以智《通雅》卷四十七载:“蛏,修长如指。闽中有至小者,甬东人种之至大。”甬东即舟山古称。福建原生蛏子体型偏小,而舟山所产蛏子肥硕可观,福建人遂跨海而来,采购蛏苗带回养殖。光绪年间王亨彦《定海乡土教科书》述桃花岛亦云:“涂产……惟蜻较多,闽人有购秧以去者。”“蜻”即“蛏”之方言音转,“购秧”即购买蛏苗。
一粒蛏苗,从桃花山下的蛏田出发,随海船抵达福建,在闽地的滩涂上繁衍生长。明人李时珍《本草纲目》载:“闽、粤人以田种之,候潮泥壅沃,谓之蛏田。”方以智则补充说,闽地蛏子偏小,全靠舟山种苗才能养至肥大。这一来一往之间,舟山不仅输出了蛏苗,更输出了一整套滩涂养殖的经验。而普陀顺母渡的昆亭移民、桃花山下的福建采购商,以及《海错图》中记载的各色蛏类,共同构成了舟山蛏子数百年的传奇。
三
陈庆槐写蛏田时,人在京城,心在舟山。他写的是故乡风物,记的却是千岛生计。桃花山下,潮涨潮落,蛏田里的那粒蛏苗,从镇海昆亭人的手中传来,又向福建人的船中传去。小小一粒蛏,连着移民的迁徙、技术的传播与海路的延伸。而陈庆槐的诗句,就像一枚被潮水推到岸边的空蛏壳,静静卧在那里,等着后人弯腰捡起,听它讲述海的故事。
图片由作者提供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
第1320期
来稿请发zswb03@zsnew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