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里的火

一滴雨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21日 第 08 版 )

人们常说,父爱是沉默的山。可我的父亲,沉默里藏着火。

很小的时候,小儿麻痹症落在了我身上。从那以后,我的腿再没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奔跑。

母亲走了。

那晚父亲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紧紧攥着我的手。那以后,他再没让我一个人待过。他把话攒着,把气力攒着,把热汤温着,把软垫绑着——一样样端给我。

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是家里唯一的代步家伙。他在后座绑上软垫,怕硌得我腿疼。下雨天,他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刮风天,他弓着背拼命蹬,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帆。

定海盐仓小学的校门口,总能看到我们父子相依的身影。我踮着脚尖张望,他迎着风雨匆匆赶来。几十年过去了,那个画面,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永远忘不掉那个午后。我被锁在门外,逞强想翻墙进去。刚爬上去,父亲突然出现,一把将我拽下来,气得浑身发抖。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拿起细棍又放下,拿起皮带又扔到一旁。最后,他只拿起一块手帕,轻轻拍在我背上。屋里只剩他急促的心跳声,窗外蝉鸣刺耳。他一言不发,手一直在抖。

清明去给母亲上坟,我刚做完手术走不了路。父亲俯身背起我,一步一步走上山坡。趴在他背上,我第一次看清他两鬓的白发,看清被生活压弯的脊背。父亲从不是铁打的,他只是为了我,默默硬撑着。

长大以后,找工作时因为腿脚不好,我没少碰壁。每次被否定,我都想过放弃。可每次想起父亲弓着背骑车的样子,我就告诉自己:他都没放弃。

父亲跟我说:“你比别人少了一条好腿,但你多了一颗好心。会有人看到的。”

后来,父亲有了新的家庭。可落在我身上的疼爱半分未减。

父亲一直爱种菜。小时候在水库对面搭蚕豆架子,是为了省下买菜的钱。老了,种菜成了他的乐趣。有一回菜地被偷了大半,他在电话里絮叨了好一阵。我以为他不想再种了,谁知没几天他又忙活上了。父亲每周都会给我送来他自己种的菜,新鲜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也有了家,有了女儿,有了能遮雨的屋檐。那辆自行车不用骑了,工作上也扎下了根。

有一回,父亲来家中小住,深夜我路过客房,看见他睡得十分安稳。他终于能告慰母亲:当年那个步履蹒跚的孩子,早已堂堂正正撑起自己的日子。

如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还在老家的楼道里。锈了。

但我不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