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朱君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21日 第 08 版 )

父亲,是小时候的搀扶,长大后的放手。父亲,是儿行千里的牵挂,成家后的寄托。父亲,是我人到中年时的遗忘,年老后的遗憾。

从小,很少能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繁忙的工作,沉重的负担,父亲难得有开心的时候。在家中,父亲是权威的存在,是家中的顶梁柱、主心骨。父亲撑起家庭的一片天,让我们姐弟五个都能吃饱肚子,上得了学。但父亲从未与我们有什么交流。与父亲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每年只有一次,那就是春节前,父亲会单独带我去城里的浴室洗过年澡。

父亲话不多,对我们要求严格。他很少骂人,但一旦发起火来,连母亲也不敢吱声。我们都尽量不惹父亲生气,可小孩子免不了淘气,敲碎了玻璃窗,摔破了一只碗,尤其是损坏了邻居的东西,父亲会抄起木板让我们长点记性。

有一次,我做错了事,父亲回家后非常生气,拿起一根细木条就朝我抽来。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任由父亲抽打。没想到,父亲刚抽了两下,就停下了,没多说一句,放下木条就走开了。

从此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对我动过手,他好像一下明白过来,我已经长大。

我们姐弟几个读书不用父母操心,父亲也很少过问。初中刚刚毕业,即将面临升高中时,因形势影响,无法再上学。后来,我没跟父母商量,就报名去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父亲还是尊重我的选择,默默地为我准备好一切。

在黑龙江的那些日子,是我与父亲交流最多的时期。鸿雁传书,写信,可以避免面对面交流时的尴尬,距离反而拉近了亲情。在信中,我详细地袒露心中的感受,父亲也在来信中尽情地表达了对孩子的关切、支持和希望。我收到的托运包裹一直比别人多。

终于,我能回家探亲了。姐姐、弟弟每天傍晚都早早地去码头。父亲从来没有到码头接客的习惯,那几天也破天荒地每天下班就去。可一路上只顾着游山玩水的我,让家人整整多等了一个星期。我回来的那天,父亲没去码头,但丰盛的晚餐只为我而备,他淡淡地说:还是舟山有鱼吃。

晚上,父亲来到我的小房间,我有点意外。他走到床边坐下,问起我在北大荒的生活,从吃到住,从生活到工作,从气候到环境……父亲问得非常仔细。我显得矜持、拘谨,问一句答一句,有一句没一句,尽量说得简短、精练。父亲却听得很认真,生怕漏下一点细枝末节。许久,父亲才起身离开。

在北大荒暴风雪的磨砺中,我在成长,父亲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老。长子不得力,苦到脚骨直。本该为父亲分担家庭压力的我,却仍在依附着家庭的支援,让父母牵挂。

后来知青回城,终于了却了父亲的一块心病,可谓是好事成双:回家,结婚。后来,父亲还用自己的积蓄,托人在上海给我妻女买贵重的首饰。社会上刚刚流行皮衣,父亲捎信让我回家一趟,硬要塞给我两百元钱,说该买件好一点的衣服了,还再三劝我不要太节约。而我送给父亲的两件半新的中山装,他放在箱子里一直舍不得穿。

父亲的一生平平淡淡,他有过理想,有过抱负,并为之奋斗过。因企业改制,父亲从原先的单位合并到钣金厂,每天在厂里抡大锤。俗话说“六十岁学跌打”,身体严重受损。退休后,虽然每天坚持跑步锻炼,可疾病还是一点点拖垮了他,腰伤逐渐影响到腿部,最后发展到连行走也变得困难。

我们陪同他四处求医,几乎走遍定海、沈家门的医院、诊所,到杭州市中医住院治疗,去北京名中医处求药。父亲性子急,短期内见不到疗效就放弃,毛病越拖越严重,脊背越来越弯,行走越发困难,常常摔倒。在与病魔的抗争中,父亲不知不觉中已病入膏肓。

农历丙子年正月初四,上午10点25分,父亲在家里安然去世。灰暗的天空突然飘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一场罕见的大雪,夹带着悲哀漫天飞舞。父亲在昏迷中安静地离去,本该欢庆的春节,瞬间变得异常冷清。

这一年,父亲虚岁73。整理父亲遗物时,在写字台中间抽屉里,我看到一卷包裹很好的纸卷。小心地打开,包在最外面的是一幅南海观世音菩萨画像,里面是一张五好战士奖状。1970年,到兵团第一年,我被连队评为五好战士,奖状寄到家里,上面盖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十九团政治部的印章。20多年了,父亲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连我都不知道。另外,里面还夹着一张1994年的《舟山日报》,上面有“一百位舟山人的自述(46)”,是一篇我写的自传体文章《人到中年》。瞬间,我百感交集,一个父亲对子女的所有希望、寄托、荣耀、担忧,全都包裹在那几张薄薄的纸里面了。

半夜醒来,望着漆黑的房间,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我知道,从此以后,我没有父亲了。今后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父亲曾经是我们身后的一座山,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往后望。当我突然回首,那座山已经倒了。我后悔,远行时没常回家看看;我后悔,成长时没等一等父亲;我后悔,不能坐下来与父亲平等地聊一聊。我后悔,父亲倒下时,没尽最大的努力给予救治……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30年了。我相信天上一定有一颗星星,一直在注视着我。因为父爱无形,无尽,无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