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北归

张学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14日 第 08 版 )

第二次接父母来舟山之前,母亲问我最多的问题是她和父亲住哪里。我说住您儿媳家,母亲又问,人家会不会嫌弃,我说怎么会,您儿媳又不是外人。母亲便不再说话了,低头打包着要带走的东西。

人上了年纪,毛病就开始多起来,前几年父母身体还挺硬朗,但过完这个年却大大不如从前。他们好像不是一点点变老的,而是猝不及防地突然就老了。父亲的腿脚不好,走路使不上力气,脑子也不太灵活,经常忘记回家的路。母亲呢,两只眼睛都不好,胃也异常脆弱,稍微吃点东西就会难受一整天。

古人云,子欲养而亲不待。为了不给自己留遗憾,也为给父母更好的生活条件和贴心照顾,我决定把他们接到舟山。父母在北方生活了一辈子,古稀之年抛离故土,千里南下,确实是个难题。

为了说动二老,我动员了全家人。自从我们姐弟四人长大成人后,家里已经十几年没有团聚过了。彼时,我和哥哥在舟山工作生活,大姐和二姐均在河北。养儿防老,父母来舟山养老是最好的结果。

思想工作做了半年多,拉拉扯扯总是定不下来。母亲刚开始同意来舟,可临近了却又变卦,我能感受到母亲的焦虑。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去了住哪里,钱不够花怎么办,家里的牲口怎么处理,那么多地和果树让谁打理……事情一拖再拖,始终没个结果。

2023年端午节前夕,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语气决绝地说要来舟山,而且要求我端午节放假就回去接他们。什么原因,母亲也不说,一切都很急切的样子。于是我提前请了假,买了机票直飞。

虽然我一再叮嘱母亲,只带要紧东西,其他的都在舟山购买,但当我看到打包的行李时,还是被吓了一跳,大小包裹十几个,吃的喝的穿的,五花八门,样样不缺,母亲恨不得把生活了70年的东西全部带到舟山。看着满地的行李,我既气又笑,无可奈何。

接下来就是快递行李,快递费几千元。母亲问我多少钱,我随便敷衍过去,不然又要令她心疼好一阵子。

另外我意外的是,这次不只父母来舟山,大姐一家也要过来。我一边购买机票,一边托朋友尽快在舟山租个房子。母亲想住得距离大哥近一些,方便照顾读幼儿园的孙女。万幸一切顺利,房子租在马岙,独门独户,尤其有个大大的院子,门前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菜地。

端午节当天,父亲把大门落了锁,又在门前愣神好一阵后,一家人才浩浩荡荡地出发舟山。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乘飞机,机场人来人往,我一会叮嘱这个,一会又要拉扯那个,生怕有人掉队。待一切手续办妥,坐上飞机,我才发现,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下了飞机,上了朋友的中巴车,一路上,家人们叽叽喳喳,小鸟一般,南方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一棵树、一朵花、一座桥,都让他们惊喜连连。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比较顺利的,父母种起了地,大姐和孩子们也安顿妥当,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每个周末都从新城开车出发去跟家人团聚,觉得特别安稳踏实。

我在舟山工作生活多年,始终有一种漂泊感,只有父母在身边的那段日子,才让我真正觉得舟山就是我的家,一颗游子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可惜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年,突然有一天,父母和大姐一家人要回河北,阻拦是行不通的,我只好亲自安排,送他们北归。

父母离开舟山的前一个月,我时常恍惚、难过,但慢慢也被忙碌的工作、生活冲淡。直到有一天,我跟大姐打电话才知晓父母离舟的原因,房东每天都要来家里一趟,看看这儿,瞧瞧那儿,鸡毛蒜皮的问题一大堆。父亲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于是发狠离开了。

父母在北方过了一年多,趁着春节前母亲两个眼睛做了手术的缘故,我终于又做通了他们的工作,第二次接他们来舟山生活。

去接他们之前,母亲嘱咐我开车回来,方便带行李,我也在电话里再三叮嘱他们,这次不要带太多东西,但回到家后,我发现我错了。于是跟第一次一样,所有程序重来一遍,快递费又是几千元,车子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第二次来舟,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父母明显从容许多,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父母住在我爱人的房子里,我也考虑过让他们跟我们一起住,但毕竟生活习惯不同,感觉分开住,大家都方便。

父母来舟后,我和哥哥一家人每周都一起聚餐。前不久,趁着天暖,我和爱人带父母去踏春赏花,车子路过一个小村庄,爱人瞥见路边有房子张贴出租字样,便问母亲,城里住得习不习惯,要不要在村里租个房子。

母亲连忙说,习惯习惯。过了一会母亲又说,要不你把房子租给我们,我和你爸退休金还够用。我板着脸说,以后这种话不要讲了,哪有父母跟儿子儿媳讨价还价的。

母亲突然就笑了,是那种无比开心、卸下一切包袱的愉快的笑声。我把头扭向窗外,路边的郁金香开得正艳。我心里默念一句,春天到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