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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廊觅茶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01日 第 13 版 )
一盏清茶,一套合心意的器具,一份精致的茶点,藏着我们对平淡生活的热爱,也让平凡的日子,多了一份仪式感与小美好。
暮春时节,文友邀约,同往东海云廊踏青喝茶。一听要去茶园走走,我欣然应允。
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放眼望去,草木葱茏。满眼的绿意极富层次:绿树、翠竹、青松、苍石、碧潭。古人笔下的青碧之色,都能在此一一找寻。
车停在五雷寺旁,稍行几步便到了茶园里的玻璃房。同行的邱老师说这便是“眷岚茶寮”。站在玻璃房前,海山增胜:远山隐隐迢迢,近处云岚缭绕;隔着薄薄的海雾,海色愈发幽蓝。脚下茶园,一垄垄茶树顺着山势起伏绵延,枝头叶尖凝着山间剔透的朝露,将滴未滴。微风过处,鼻腔里尽是浓郁的草木茶香,混着一丝淡淡的海风咸湿。
支开一张露营桌,即是一方简易茶桌。一行人围坐桌旁,谈天说地。邱老师取了一撮今春新采的绿茶,泡了一大壶以飨同好。沸水高冲,茶香近鼻,便觉心神一爽:香气清冽高扬,竟有几分似台湾高山乌龙;茶水入口,清润回甘,没有一丝苦涩。听到大家的赞叹声,和茶树打了几十年交道的邱老师颇为自豪。他满脸笑意地指着脚下的茶园——这泡绿茶,就是来自这片海山之间。
大家顺口谈起了饮茶。同是浙东人的周作人曾在《喝茶》一文里写道:“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在他眼中,品茗当以绿茶为正宗,赏鉴一分茶色、一缕茶香、一抹茶味。看重的是自然妙味,品味的是尘世清闲。一如他的文风,清淡温和,却回味绵长。
中国人饮茶相对自由随性。不拘场所,不挑器具,亦不挑心境。可在深深庭院里,玉盏琼卮,烹雪摘梅;亦可在瓦屋纸窗下,紫砂青瓷,偷得浮生;可行到水穷之处,山石为炉,听风煮茶,俯仰天地;也能在夜半客舟中,汲一瓢江水,煎茶听雨,一解乡愁;亦能在市肆巷陌,捧起陶碗,大口喝茶。既解得了干渴,也慰得了人间烟火风尘。此刻,云廊茶园之中,我们不过是一把玻璃壶、几只纸杯而已,也喝得颇为尽兴自在。
可以说,中国人饮茶,蕴藏着属于国人的智慧和哲学。可俗可雅,可上可下,能包容万象;也能伸能屈,不为形役,道法自然。
喝完两大壶绿茶,邱老师又从玻璃房中提出一大壶红茶来。这壶红茶也是来自脚下的茶园。不同于绿茶的清淡甜润,这壶红茶花蜜香袭人,入喉顺滑,醇厚绵长。茶席间,有一位常年饮绿茶的文友笑言,这壶红茶,英国人定是喜欢的。
英国人比较务实,不太爱绿茶,嗜饮红茶。英伦人士所嗜好的阿萨姆、大吉岭、格雷伯爵茶,皆是茶味浓酽的红茶。不过,对茶叶的喜好本无高低之分。譬如中国意境淡雅的山水画之于西洋浓墨重彩的油画,各有各的精魂罢了。
对于英国人来说,红茶必须加奶加糖。茶于他们是能量的补充,是琐碎日常中的慰藉。就像英国俗语所说的“A cupof tea fixes everything”(一杯茶,便可消解万般烦忧)。英国著名编辑戴安娜·阿西尔在《暮色将尽》中写过这样一件往事:她晚年自驾时,在高速上遭遇连环车祸。惊魂未定、身心俱疲之时,她唯一想要的慰藉,不过是一杯温厚、加奶加糖的红茶。
从这看来,中国人饮茶,是忙里偷闲,寻一份心境,向里走,安顿自己;英国人喝茶,是日常慰藉,觅一份温暖,向外求,支撑自己。山野间同源的茶叶,在迥异的风土之上,终究让我们品饮出了几分不同的文化意蕴。
一行人在这茶山之上,或观景远眺,坐看云起;或谈天闲聊,共话山水。不由得再想起周作人所说的“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眼前是十余人,同饮于山海之间,那约摸是能抵数十年尘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