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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滋味
紫皮石斛
尧哥儿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21日 第 12 版 )

清冷皎洁的月光碎了一地,月色笼着几案一方石斛,紫茎,幽花,淡香,奇石相依,清水傍。但见苏轼一袭长衣,卷袖,铺笺,提笔,挥毫,笔走乾坤,诗文跃然:
山骨裁方斛,江珍拾浅滩。
清池上几案,碎月落杯盘。
老去怀三友,平生困一箪。
坚姿聊自儆,秀色亦堪餐。
夜色如墨,阳台的灯光柔柔地笼着,我背着双手,站在一块15厘米宽、20厘米长的方块木板前。木板顶竖着钻了几个圆孔,不深,不浅。离上沿三分之一处绑着一排碎发碎须,是绿植的根须,来来回回交错绑了好几道,结结实实的,插翅难飞。碎须下拖着十来条长长的辫子,有节,有骨,灰色。
我家先生拈着手指,轻轻触碰灰色长条,两眼冒光,神情激动,一迭声地说:“这可是宝贝,会开花,花茎叶都能吃。”他说的石斛功效,我信,但我家阳台上几根“溜须”,除了拍马还会开花,我真不信。苏轼奉为珍宝日日置于案上、时时以言志的石斛,就是眼前拖着这几根染了白化病似的条子,似乎不敢苟同。
石斛应蓬勃于山荫之处,得山溪灌溉,云雾滋润,醒于日出,眠于月出,听鸟鸣,观四季,根茎粗壮,脊梁挺直,自成风骨,叶呈墨绿,花自摇曳。或置文人雅客窗前案几,与弦琴丝竹相伴,得墨香文韵相染,珍之惜之。何尝像这样五花大绑,身陷囹圄?我摇摇头,踱步入室。先生跟在后面信誓旦旦:“它真的能开花。它真的是紫皮石斛。一身是宝。”
我揣摩大抵又是一次深刻的检讨反省现场了。
先生出远门,耳提面命:“要记得给它浇水,别忘哦!”敷衍一下:“知道了。”明明没有结果的努力,何必劳心劳力。
我给所有的绿植浇水喷水,那几挂番薯粉条似的,象征性地给点水。风一吹,灰色的条条微微颤了颤,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过了几日,却眼见它灰色外壳脱落,露出了青紫色,那隐隐约约细细的白色条纹,骤然有了生气。哦,它活了,就靠木板顶上几个小圆孔少得可怜的水量,以及偶尔沐浴的稀少水雾,它竟然活了。被绑在“绞刑架”上的绿植,竟然逆袭成功,脱去腐朽萎靡的外壳,根根铮骨。
我似乎懂了被贬杭州的苏轼,为什么会将石斛常年置于案上。懂了“老去怀三友,平生困一箪。坚姿聊自儆”的心境。苏轼赞石斛为“坚姿”。有坚,有姿。如今我只见识了它的坚,至于姿不敢恭维。
等到某日,白色底、上具紫红色晕的花串晃进眼帘的时候,诧异、惊艳、羞愧交织着在脑海中窜来窜去。拿着水壶的手定住了,“一身清冷骨,半世倾城色”,说的就是它吧。
花唇瓣白色,前部紫红色,中部以下两侧具紫红色条纹,近圆形,长3厘米,基部收狭为短爪,边缘具复式流苏,上面密布短毛;唇盘两侧各具1个黄色斑块;蕊柱白色,长约3毫米,前面两侧具紫红色条纹;药帽白色,近圆锥形,顶端稍凹的,密布细乳突,前端边缘具不整齐的齿。没有叶子,只有花串锦簇,一条条、一串串,风起,恍似一帘幽梦。我沉醉于串串花朵,仿佛心也缀了上去。
谁能想到一身囹圄依然繁花似锦?
两世一物,沧海桑田,人生又何曾不常经风露霜?与其所困,不如蜕腐朽萎顿,恣意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