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海上的咸湿拂过窗外的枝头，鸟儿清脆婉转的啼鸣传进图书馆。我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籍，微信视频的铃声突然响起，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两个字：老妈。

接通视频的瞬间，我看到了漫天的风筝，正诧异间，“今天是风筝节，你都好多年没赶上了，你看，多热闹啊！”母亲的声音裹着周围的喧闹传过来，她一边说一边举着手机转换着镜头。随着镜头，我看到老鹰风筝扑着墨色的翅膀飞在高处；大金鱼的红尾巴被风扯得晃来晃去，像在水里游动；还有画着卡通形象的小风筝挨挨挤挤在天边，五颜六色的，把故乡的风都揉得软乎乎的。

“你看到了没有？”母亲问道。“看到了！看到了！”我连连应道。“今天可热闹了，你看这人山人海的。”镜头随着母亲的手从天上转到地面，我看见河滩上挤满了人：有的坐在高高的河堤上，有的站在平坦的河滩边，里三层外三层，身着各色服装的男女老少，脸上带着笑，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天空，时而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你看，那边还有很多卖东西的，像集市一样，啥都有！”母亲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举着手机走。“妈，你别走了，在这里看就好。卖东西有啥好看的，我只想看风筝。”我赶紧说道，人那么多，一个70多岁的老人举着手机，又要顾着和我说话，万一摔一跤就麻烦了。突然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响起，母亲停了脚步，也随着众人发出一声声惊叹，她把镜头转向风筝场上，一匹白色的骏马正腾空而起……今年是马年，这匹骏马风筝应该是今年风筝节的主角。

看着漫天飞舞的风筝，记忆里的春天突然就撞了进来。小时候，风筝节是我们最盼望的日子，记得我第一次放风筝应该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为了省钱，父亲用竹条做骨架，用他教学废弃的旧试卷糊了两只蝴蝶风筝，在上面涂上花花绿绿的颜色，也很漂亮，不比那些买来的风筝差。我和妹妹一人一只，我们高兴极了，拿着风筝跟着村里的一群小朋友就往河边跑。

我们村边的小石河，里面空旷而平坦，除了七八月雨季会涨几天水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干涸的，所以是放风筝的最佳场地。每年农历的三月，全国各地的风筝爱好者都会带着他们的风筝来参赛。那年，我和妹妹第一次在风筝节上放飞了自己的风筝，我们学着别人的样子，一边跑一边放手中的线，风筝真的就徐徐飞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我们高兴极了，那场景，现在想来还记忆犹新。母亲来接我们时，发现我的鞋带松开了，她蹲下身子，一边给我系鞋带一边嗔怪道：“鞋带散开了也不知道系一下，幸好没踩到，不然这满河的石头不摔得鼻青脸肿才怪！”暖暖的夕阳照在她脸上，泛起温柔而慈爱的光。

后来我自己也像风筝一样，去省城工作、远嫁舟山，越飞越远。母亲起先反对我远嫁，说四川到舟山两千多公里，太远了，以后想见一面都难。“我就是你手里的风筝，飞得再远，只要你扯扯线，我就飞回来了。”我说。母亲很无奈，但也没办法。

“你看到没有？好大好漂亮的一匹马！”母亲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看到了！看到了！”我对着屏幕笑，笑着笑着，一阵温热的水气就模糊了双眼，我才发现，原来千里之外的风，真的能顺着一根无形的网线吹过来，风里裹着故乡的风景和母亲的爱。

以前总觉得，风筝挣脱了线才叫自由，要飞到看不到家的地方才算得上见过天地。直到现在才明白，有根线稳稳攥在你最亲的人手里，才是最踏实的自由：你飞得再高再远，只要那头扯扯线，这头马上就有回应，永远有一双期盼的眼睛等你回家。

我跟母亲说，过段时间，我就回去，到时候叫上妹妹一家，咱们一起去河滩放风筝。屏幕那头的母亲笑了，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极了我小时候放风筝的那天，落在她脸上的暖阳。

风还在吹，天上的风筝还在飘，我知道不管我飞多远，线的那头永远系着我的根，系着我这辈子最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