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的母亲

曼彧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10日 第 07 版 )

1992年的秋,薄得像一层蝉翼。大连的梧桐叶被风揉得细碎,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落在地上,明明晃晃,却凉得入骨。

母亲才把小孙女送进幼儿园没几日,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便骤然袭来。她往日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散乱垂落,几缕早生的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脸颊烧得通红,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死死攥着哥哥的手,指尖滚烫,烫得人心惊。辗转至大连医院,一纸肾癌诊断,如惊雷劈空,瞬间震碎了我们每个人平静的日子。

万幸,伯父素有“大连第一把刀”之誉,亲自主刀,在大连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为母亲剥离那盘踞体内的恶疾。开刀前夜,我与小哥从舟山星夜兼程赶至病床前。我红着眼眶,轻声提议手术前拍一张全家福。母亲点点头,强撑着病体坐起身,换上一件平日最爱的旧毛衣,抬手将鬓边乱发轻轻捋到耳后,嘴角努力弯起一抹温柔。快门按下的刹那,她悄悄握紧了我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成了这张合影里最滚烫也最心碎的瞬间。

当母亲被推出来时,腰间那道长长的刀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痕,狠狠刻在我们眼底,更剜在心上。她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素纸,唇干起皮,连呼吸都轻得发颤。术后那些日夜,兄妹四人便在病房扎了根,轮班守在榻前。喂水、擦身、记录体征,琐碎而漫长。疼到极致时,她会死死咬住嘴唇,额上沁出细密冷汗,却从不肯哼一声,只攥着我们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们陪她说笑,讲孙女在幼儿园的趣事,她眉头才慢慢舒展,眼里浮起一点柔光,哑着嗓子轻声说:“等我好了,就去接她放学。”

人生无奈,聚散匆匆,终究还是要别离。临行前,看妹妹与大哥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看母亲倚在床头,强撑笑意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她用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目光里全是不舍。

此后,便由大连的妹妹、旅顺的大哥轮流照料,直到年关将近,大哥才把母亲接回家,只想让她在熟悉的烟火里,过一个安稳年。

可安稳,终究是奢望。

寻来中药调理,谁知那苦涩药汁入胃,连半点胃口都留不住。吃不下,睡不着,母亲一日弱过一日。年后,大哥只得再将母亲送回大连二院肿瘤科。

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我尚不懂,这些字,竟会成我一生的谶语。

1993年,春风已绿江南岸,我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向单位请了一月长假,再赴大连。我只想多陪她几日,多握一握她日渐冰凉的手。

母亲躺在病床上,见我到来,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一点光。她挣扎着想坐起,我慌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刺骨,像一片深秋将落的叶。

院里刚引进一种新药,尚在临床试验,母亲成了首批试用者。药效来得猛,反应也烈,乏力、浑身剧痛。她蜷缩在床上,脸色发青,忽冷忽热,却依旧咬牙不吭一声。她攥着我的手,掌心冰凉,眼神却异常坚定:“说不定,这药就管用呢。”我背过身,泪如雨下,只点头说:“一定管用。”但希望终究被现实碾碎。新药未能遏制肿瘤疯长,不久后,母亲旧刀口旁,竟长出一长串紫黑如葡萄的肿物,触目惊心。

一月假期转瞬即逝,望着母亲日渐衰弱,我心如刀割,又千方百计续了半月。可身不由己,工作、家庭、生活,像一根根无形的线,拽着我必须归去。临行前夜,母亲沉默许久,轻声说:“你回去吧。我要是走了,就不要来了。”看见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缓缓滑落。我只当是她舍不得我,含泪应下,哪知这句话,竟成了此生最后一句叮嘱。

回到舟山,心一直空落落的,像无根的草。6月17日,一道惊雷猝然炸响:母亲终究没能扛过病魔,永远离开了我们。我远在舟山,隔着千山万水,终究没能赶上她生命的最后一程。这份遗憾,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心底,拔不出,磨不掉。可我总不愿相信,她真的走了。

恍惚之间,我常常看见:老屋窗下,阳光正好,母亲一人坐在桌前,指尖灵巧地搓着麻将,摸到一张好牌,便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皱纹都笑成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