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钟声里的岁月

海晏清风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07日 第 11 版 )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唐代张继的这首《枫桥夜泊》,是我童年课本里最朦胧也最深邃的印记。那时不解“愁眠”为何物,只觉那夜半钟声穿越千载时空,在朗朗书声里,轻轻叩响了稚嫩的心门。后来,毛宁一曲《涛声依旧》唱遍大江南北,“流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又将这份古老诗意,揉进了现代人的离愁与牵挂。

一诗一曲,一古一今,如两根无形的丝线,牵系了我半生的向往。直到今年春暖花开的三月,我终于踏上苏州,赴这场迟了数十年的约。

三月江南,正是草长莺飞、烟雨含情的时节。春风拂面,柳丝如烟,汽车缓缓驶入景区,远远便望见黄墙黛瓦的寒山寺,在春色里静静伫立,如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默然守望千年流转的时光。

导游说,如今的寒山寺早已不仅是一座古刹,而是融“五古”之韵——古寺、古桥、古运河、古关、古镇,五景相依相生,晕开一幅流动的江南水墨长卷。

步入寺中,虽非旺季,已是游人如织。熙攘人潮里,人人都带着几分虔诚与好奇,追寻那穿越千年的钟声。

寒山寺的魂,在钟楼。史料载,这座钟楼屡建屡毁、屡毁屡建,如一枚倔强的文化符号,阅尽朝代兴替、人世浮沉,却始终不曾湮灭。这般坚韧执着,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生动注脚。

神州大地,古钟处处可闻:北京大钟寺里,古钟陈列着岁月的分量;杭州净慈寺,南屏晚钟荡漾在西子湖畔;西安钟楼,巍然俯瞰古都风云。可唯有寒山寺的钟声,因一首诗、一段羁旅愁思,格外柔软,直抵人心深处。

今日的钟楼,不只是文物陈列之所,更是今人与历史对话的空间。花五元换得敲钟券,更像接过一张渡向千年之前的船票。

拾级而上,登至楼顶,仰望那口悬钟,铜绿斑驳,纹路深沉。我屏息凝神,握紧木杵,奋力撞向钟壁。

“当——”第一声,沉厚雄浑,似穿透霜天夜色,望见江枫渔火间那叶孤舟;

“当——”第二声,悠扬绵长,如跨越千年风雨,在每一位游人心中轻轻回荡;

“当——”第三声,清越辽远,似在低语岁月流转,诉说半生成长与变迁。

三声钟响,震落尘嚣,也串联起我半生轨迹:从童年课本里的初识,到青年歌声中的共鸣,再到如今亲临此地、两鬓渐染风霜。这钟声早已不是简单的声波,而是跨越时空的心灵共振,是岁月沉淀后的安然与懂得。

走出钟楼,回望寒山寺,夕阳余晖漫洒在黄墙之上,钟楼静立暮色之中。今日钟声,早已没有千年前的孤寂凄清,却依旧清亮,依旧动人,依旧被世人需要。

身处步履匆匆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一声钟鸣。它提醒我们,于喧嚣奔忙中,不忘来路;于岁月流转、离合聚散里,仍存前行的底气与温柔。

姑苏城外,春意正浓;寒山寺里,钟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