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记忆

春风吹绿茅草针

鱼享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4月16日 第 11 版 )

早春的风,还是有点冷。夜里,下了一阵雨。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小区里的草地湿了,风吹过来也是湿的,我吸吸鼻子,有种要流清水鼻涕的感觉。突然就想到了茅草,茅草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的吧。对面名叫“梅树湾”的水库坝上、水稻田埂上、矮山坡上,曾经裸露的泥土,已是一片浅绿,要是光脚踩上去,会感觉无数的“细针”在扎脚底,那是茅针长出来了。

茅针,茅草里长出来的“针”。当我还是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时,就认识它了。我妈从地里干活回来,就会给我们姐妹仨带点好吃的:一小把野莓,几颗毛栗,一根挂满“老鼠妮妮”(学名叫“胡颓子”)的枝条,那些都是来自山野的果子,是孩童时的仙果。茅针是茅草的花芽,样子像还裹在叶子里的麦穗,茎干是绿色的,尖顶有的露点紫红色,是用力顶破冻土的印记吧。我妈把一把茅针递给我们,还会说一句“茅针又抽出来了”,像是纪录片里的画外音,也是她接收到的时光的号令,要开始新一年的耕作了。

上小学时,每天要经过念母岭。在我们这个卫东村和北面的红卫村中间(这样带有年代感的村名不久后就只留在村志里了),有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山,以前,红卫村人到外面去,要翻过山,经过卫东村。后来,两个村的村民从山中间挖出一条路,在半山腰,中间高,两头低下去,连接到地面。我总觉得它像一条旧裤子挂在树上,裤腰朝着红卫村,裤脚朝着卫东村。

念母岭沿路茅草丛生,三月里,我们一路拔着茅针上学去。两个村的孩童自动分成两队,要比一比哪队拔的茅针多。上学路上,我们一般总能拔“一握”。“一握”是指一只手能紧紧握住多少根。“一握”多的人可以吞并少的人的茅针。我的手指细长,“一握”有40多根,吞并过好些小伙伴的茅针。这“一握”茅针,握紧,再快速放开,先吃掉散得最远的那一根。这是小军发明的游戏规则,他因此获得了“军师”的荣誉称号。

剥开茅针的叶子,露出里面的絮芯,也是技术活。絮芯只有细细一条,稍微用点力,就会扯断了。不老不嫩的絮芯最受欢迎,银白色,有点细绒的质感,含在嘴里,淡淡的青草味加一丝丝的甜,絮芯慢慢地化开,慢慢地洇入喉去。我喜欢举起细细的一条絮芯,对着阳光,眯着眼看,有羽毛一样的光线围着絮芯闪,这是我独享的秘密,再放进嘴里时,这絮芯就多出了一种滋味。

“三月拔茅针、四月拗乌笋、五月煮蒲羹,六月乘风凉……”谁能想到,这茅针里还能牵出一条红线呢。

大多数茅针是从头一年枯黄的老茅草根部抽出来的,男同学们说自己眼睛花了,看不清茅针,不过,愿意陪着。女同学们蹲在地上,一丛丛茅草仔细找过去,时间一长,觉得那细细的绿针会自动跳出来打招呼似的。

拔茅针时,岱岱总是陪在燕子身边,燕子拔一根,岱岱就接过来拿着。吃茅针时,岱岱总剥断絮芯,燕子就剥给他吃。岱岱蹲下来,仰着脖子,张着嘴等着投喂的样子,曾给我们带来很多笑声。后来,他俩初中同班、高中同班,不同城市的大学四年也没有消磨掉这份茅针喂出来的情谊。工作后,他们结婚了,第二年就生了一对儿子。

阳春三月,茅针正当时。等到桃花落尽,茅针就要老去。只能期待来年春风再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