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去沈家门勾山拜访一位朋友，竟意外遇见一位年届84岁仍驾车的耄耋司机，他叫刘贤承。

我们闲聊起来。他告诉我，前两天，有三位分别多年的老友来勾山聚会，散场时，客人们欲用滴滴打车，他一把挡住：“都坐我车，我送你们。”老友们一听，愣住了，惊讶地问：“您还开车？”后见他利索地坐进驾驶座，在市区穿梭，很稳当，老友们心情才渐渐松弛下来，一友人感叹：“这般年纪还在开车的，我只在国外见过。”

老刘听了，嘴角上扬：“车这东西，可不认头发黑还是白。”

说到这里，老人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

“你何时开始学的车？”我有点好奇。

“66岁。”

退休时，老刘一下子闲下来，浑身不自在。一些老同事大多寄情山水、含饴弄孙，老伴也盼着他养花种菜，养好身体。他觉得，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作支撑和鼓舞，否则，就会变得空虚而渺小。年轻时很多东西想学而没时间，现在不妨补上。

于是，学开车的念头悄然萌发。

话刚出口，家里顿时炸开了锅。家人认为他年龄偏大，皆投反对票。老伴的眉头拧成疙瘩：“这把年纪，还折腾啥？”

老刘却哈哈一笑：“人老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抗拒。但心不能老，从前家贫，各种条件制约着，现在我们已是‘车轮上的国家’，车辆总拥有量比美国还高出许多。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山河美好，自己开车出行，乐山乐水，主动权全握在自己手里，多好！”

老伴知他执着的秉性，就随他了。

在驾校，教练看他双鬓斑白，颇感惊讶，随即热情欢迎：“您可是我教过最年长的学员。”这句不经意的话，无形中点燃了他的好胜心。他便把笔记本揣在兜里，一有空就背上几条，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理论考试，成绩单上的分数，比不少同期学员都高。

面对最怵的倒车入库，他一遍又一遍地训练，别人偶尔投来异样的目光，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教练看着他满头飘飞的白发，拍了拍他的肩，鼓励他：“不急，慢慢找感觉。”

他紧抿着嘴唇，眼睛眯成一条缝，任汗水浸湿了衬衫。他一遍遍下车比量、上车调整，不厌其烦，直到凭感觉就能让轮胎稳稳吻住边线。

一个多月后，他攥着那本崭新的驾驶证，步履轻快地往家赶，一进门就举着证在老伴眼前晃个不停。

“一本驾驶证，也值得高兴成这样？”老伴打趣道。

几天后，他开回一辆国产小车，朴素而不起眼。旁人不解，问其何不买辆好车享受一下？

“车嘛，就是个代步工具。”他抚摸着方向盘，叹道：“可它又不只是工具。它就像我的腿脚、我的翅膀。”

刘贤承独自上路时，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手抖得厉害，握着方向盘的掌心，竟微微沁出汗来。

坐在副驾驶位的老伴，没有多言，打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并投去一个鼓励眼神。这一眼，让老刘的心情渐渐舒缓下来。迈过这个坎，这辆小车就载着他，穿梭于城乡之间。

闲暇时节，刘贤承会带上老伴，到处游山玩水，探亲访友，日子仿佛也被拉长了许多。

他聊起一位老同事，退休后整日窝在家里，无所事事，还时不时与老伴拌几句嘴，内心很憋屈，人像丢了魂似的没了方向感，不到两年，身体状态直线下降，一下变得老态龙钟。“人这一辈子，最怕闲着。”他呷了一口热茶，目光清亮。“人啊，争取活到老，学习到老，忙碌到老。听说多忙碌、多用脑，还能预防阿尔茨海默病呢。”

我本想劝他年岁不饶人，节奏还得放慢一点之类的话，见他说得起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这种有奔头的忙碌，正是他保持年轻的秘诀。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继而又朗声笑道：“前几天，我刚驾车带着老伴从普陀去杭州探望儿子一家呢，在高速公路上来回几百公里，那种万马奔腾的感觉，让人心情舒畅，也很享受。”

“不简单，佩服佩服！”我赞道。

顿了顿，他又说：“现在交警新规出台，七十岁后每年体检合格，还可继续开车。只要身体允许，我会一直开下去。”

闲聊间，刘贤承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老伴。他拿起手机：“办完事了？我这就过来接你。”他歉意地朝我笑笑。

我遂与刘贤承道别。他走到车子前，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启动引擎，几乎一气呵成。小车汇入滚滚车流，转眼便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我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子，忽然想：或许，真正的老去不是皱纹和白发，而是当一个人不再对前路抱有热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