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从成仁祠到学宫、从东岳宫山到祖印寺……
百年前一位“资深书虫”的定海古城二日游
孙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4月11日 第 05 版 )

民国时期的定海仙乐种植园
民国九年(1920)夏,近代藏书界的知名人物、湖州南浔嘉业堂藏书楼主人刘承干,在普陀山游历二十余日后,与友人沈焜、弟弟刘培馀等人回程赴宁波,于七月初二夜抵达定海,开启了一段短暂却细致入微的古城漫游。这位被鲁迅戏称为“傻公子”的江南藏书家,走到哪里都带着书卷气,旅途之中不忘读《印光法师文钞》和民国《定海县志》,堪称不折不扣的“资深书虫”。他以日记忠实地记录下百年前定海的街巷、祠庙、寺观、炮台与人心世态,也为这座海上古城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民国史料。
一、近代藏书家
刘承干(1882~1963),字贞一,号翰怡、求恕居士,晚年自号嘉业老人,南浔“四象”之首刘镛之孙,刘锦藻之子,是近代中国著名的私家藏书大家。光绪三十一年(1905)中秀才,候补内务府卿衔。辛亥前夕,社会动乱,书香巨户流散出大量古籍。刘承干不惜巨资,广为收集,并于1920至1924年间建成嘉业堂藏书楼,藏书近六十万卷,其中有不少宋元明清的善本孤本,声震海内外。新中国成立后,刘承干将藏书捐献给浙江图书馆,藏书楼成为浙江图书馆的一个书库。“嘉业堂藏书楼”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他不仅藏书,更以刻书传世为己任,他聘请一代鸿儒缪荃孙主持其刻书工作,编纂藏书目录,刊刻了《嘉业堂丛书》《求恕斋丛书》等,保存了大量的清代禁书与地方文献。身为晚清遗民,他对历史文献、忠义史迹有着近乎执念的珍视,这也注定了他的定海之行,不只是游山玩水,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凭吊。
此次普陀、定海之行,刘承干一路手不释卷。他在船上阅读《印光法师文钞》,寓中则读民国时期陈训正、马瀛等编纂的《定海县志》等书。对他而言,旅途即是读书,游历即是访史。
二、夜泊舟山
七月初二,阴,时有小雨。刘承干一行辞别普陀,由短姑道头登船,莹照、无相两位僧人同行。海中风帆侧倾,莲花洋略有颠簸,刘承干微晕,闭目假寐。船至沈家门小泊,待潮开行,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星斗微光,几乎迷津。船工原说三四时辰可至,实则拖至夜晚十时半才抵舟山。
当夜潮水大涨,岸滩尽没,由东岳庙(宫)香工背负登岸,行三四十步方踏上实地,再登观山(刘承干误记,实际应作东岳宫山)入庙。殿宇宏敞,踞山之巅,莹照法师弟子心谦出迎。这位心谦和尚是定海小沙竹隐禅关的当家,与三毛祖父陈宗绪交谊深厚。心谦,又名性谦,出生于书香门第,书法文辞俱佳,是一位学问僧。是夜,刘承干因旅途劳顿而早寝。
陪同刘承干普陀之游的莹照和尚,是普陀山报本堂住持,后曾任普济寺方丈,精于交际。他在上海设立下院,接待官绅文士。莹照在普陀山热心于植树造林,也是民国普陀山的重要人物。他一路导引,让刘承干的行程从容无碍。
和刘承干一起从湖州出发伴游的沈焜,字醉愚,一字醉宜。浙江石门(今浙江嘉兴桐乡市)人。晚清诸生,曾与湖州南浔名士周庆云(字湘舲)、刘承干以及吴昌硕等发起成立淞社,吟诗唱和。著有《醉吟仙馆诗集》《一浮沤斋诗选》等,1909年起为刘承干处理文书,是刘承干的助手、秘书。
三、定海一日
初三日晴,是刘承干在定海行程最满、情感最烈的一日。午后四时,他与沈焜(即日记中提及的醉愚)、培馀弟,以及无相、莹照两僧雇轿下山,入定海城南门,穿城出北门,直抵镇鳌山下。
此行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谒成仁祠与同归域。
面对这堆聚忠魂的丘垄,这位晚清遗民心绪难平,挥笔题联:
国破家亡,痛一时积骨成邱,厓山何似舟山重;
天荒地老,看几辈托名逃世,今人有愧古人忠。
上联直击南明亡国之惨烈。“国破家亡”四字沉雄顿挫,道尽江山易主、生灵涂炭的锥心之痛;“积骨成邱”以惨烈意象,再现舟山军民誓死抗争、以身殉国的悲壮场景。作者引南宋厓山亡国之典,将舟山抗清之役与之相较,直言舟山之忠烈更胜一筹,既是对成仁祠中英烈的高度礼赞,也暗含对家国沦亡的深切哀痛,笔力苍劲,情感浓烈。
下联抒怀,以“天荒地老”写岁月悠长、忠义不灭,与上联时空呼应。面对亘古山河,作者痛叹当世之人多以隐逸为名逃避责任、苟全性命,直言“今人有愧古人忠”,一句自愧,道尽这位清朝遗老内心的煎熬与自责。他批判的不只是趋炎附势之徒,更是对传统气节沦丧的惋惜,以古讽今,字字恳切。
从成仁祠出来,一行人至山麓普慈寺,拜谒定海知县缪燧衣冠墓。
关于缪燧任职定海知县的年限,刘承干日记误作“任十二年”,实则缪燧(字雯曜,号蓉浦)于康熙三十四年至五十五年在定海任职二十二年,是定海历史上最受爱戴的知县。
缪燧是晚清著名学者缪荃孙的先祖。缪荃孙字筱珊,是近代藏书家、目录学家,江南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前身)、京师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前身)创始人,是嘉业堂藏书楼的学术顾问,刘承干尊称为“筱珊丈”,早年多得其指教。缪荃孙也曾向刘承干介绍过先祖缪燧的事迹。见到先贤衣冠墓,刘承干肃然起敬,一位藏书家对一位循吏的敬意,跨越百年,尽在不言中。
随后入城,刘承干一行游仙乐园。此地原为定海镇总兵的官署,民国五年(1916)由定海名商朱葆三侄孙朱启绥改建为仙乐种植园,引进欧美、日本园艺方法,试种大丽花、菊花,引种黄金树、桉树、樱花、驱蚊菊,开定海现代园艺先河。
在刘承干笔下,这座新式花园却“甚小,屋宇坍毁,花木亦不佳”,繁华未久,已显颓唐。途经火神殿,恰逢放焰口,驻轿观望,时已上灯,匆匆返寓。夜饭后,他仍阅《定海县志》,书虫本色不改。
四、再览古城
初四日晴,刘承干继续游访定海。午前读《定海县志》大事记,午后四时半再出游。
此行他留意到观山(应为“东岳宫山”)前的震远炮台:“有地一弓,作圆月形,前此安炮八尊(刘承干误记,实际应为15门炮),于此今亦为人所毁。”此处实为鸦片战争期间修建的海防炮台,是定海作为浙东门户的军事见证,如今残炮毁弃,令刘承干无语。
随后访龙王祠,乘舆入城至祖印寺,佛像巍焕,禅林气象不减普陀。再至学宫(即今定海一中校园内),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大成殿紧闭,泮池荆棘齐人,名宦、乡贤祠秽恶不堪,昔日文风鼎盛之地,竟荒凉至此。刘承干目睹传统文化空间在民国初年的迅速败落,唏嘘不已。
他又访文昌阁、节孝祠、奎光阁、文笔塔、砚池、都神庙,多是扃锁难入,草草而归。晚饭后写日记,为这段古城之行留下收尾。
初五日清晨五时,刘承干起身,七时与同伴乘定海轮船赴宁波,莹照陪行,船上晤陈鉴歧及彭姓者,略谈片刻。船中饭食粗劣,十二时半抵宁波。
刘承干的定海二日游,是一场读书、访古、凭吊的旅程。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