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悠悠香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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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6年04月09日 第 11 版 )

单位门前有块十几平方米的空地,常年荒着,野草疯长。陈大是个闲不住的人,不知从哪儿讨来几枝树苗,抢先在那块空地的边角捣鼓了半天。我路过时,他指着那几根光秃秃插在土里的“干树枝”说:“别看它现在这副模样,这可是香椿树。等它新叶一冒头,咱们就有口福了。”

我心里半信半疑。那几根枝条,也能成活吗?可不知从哪天起,我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逢值班或午休,总会时不时地多看几眼。起初一周看一次,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就盼着枯枝上能透出一丁点绿意。

这番守望,总让我恍惚觉得时光在倒流。

记忆里,老家院子东南角长着一棵老香椿树,树干黝黑粗糙,裂纹深深浅浅。可一到春天,满身沧桑便化作最温柔的生机。别的树还未苏醒,它已先感知春暖,枝头悄悄鼓起一抹紫红。起初只是紧实的小芽苞,裹着细绒,怯生生蜷缩着,像怕着凉。没过几日,阳光渐暖,紫红慢慢舒展,叶尖泛起嫩绿,红里透青,在春日下鲜润透亮,恰似一枚枚沾着霞光的红玉簪。

祖母拿一根绑了铁钩的长竹竿,站在树下,仰着头,眯着眼。她极有分寸,只钩那些最嫩最鲜的芽头,动作利落,“啪”一声轻响,香椿芽应声而落。我在树下铺好的尼龙布上收拾,那掉落的椿芽,散发着独有的清香,混着泥土与草木气,一股脑钻进鼻尖,仿佛把整个春天的鲜活,都揽进了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大种下的那几株香椿,竟真的奇迹般活了过来。先是枝干上泛起一层青晕,接着,在某个暖阳高照的午后,我猛然发现,枯枝节点处,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红芽。陈大过来一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嘞,活嘞!等着吧,再过两日就能吃了。”

香椿嫩芽长得飞快,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米粒大小到展叶,不过短短几日。看着眼前这簇初生的椿芽,我不由想起祖母的那双手,和她灶台边绕来绕去的烟火气。

在老家,香椿吃法有讲究,头一份要数“香椿炒鸡蛋”。祖母把刚摘下的嫩芽洗净,粗粗剁几刀,留着叶片的筋道,打入几个家养土鸡蛋,撒上细盐,搅打出细密泡沫。灶膛火苗舔着锅底,土灶大铁锅很快热了,一勺猪油化开,蛋液倾泻而下,“滋啦”一声瞬间蓬起,金黄裹着翠绿,香气在那一刻彻底炸开,顺着门缝窗棂,飘满整个小院。

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那道简单到极致的“香椿拌豆腐”。嫩滑豆腐切小块,开水焯去豆腥,捞出沥干;香椿也焯一焯,原本紫红的叶片遇热水,立刻变成鲜亮碧绿,像翡翠一般。祖母把香椿切得碎碎的,撒在雪白的豆腐上,淋几滴香油,撒一小撮盐,轻轻一拌。白绿相映,清清爽爽,一入口,豆腐的软嫩和香椿的脆嫩缠在一起,清香在唇齿间爆开,那滋味,真是“鲜得眉毛也脱落嘞”,没有半点儿杂味,纯净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都含在了嘴里。

思绪被一阵风拉回。眼前的椿芽,紫红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跟我招手。陈大拿来小篮子,小心翼翼采下头茬嫩芽,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那天中午,陈大在单位食堂,用这几枝椿芽做了一盘简易的香椿炒蛋。当那股熟悉的香气在厨房里漫开时,我恍惚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小山村,回到了那个晒满阳光的小院,回到了祖母身旁。

如今看着单位门前这几株倔强生长的香椿,我忽然懂了陈大当初种下它们的心思。在忙碌平淡的日子里,人总需要一点温柔的寄托,一点能牵起旧时光、唤来心安的东西。

香椿树如此,人也一样。一缕椿香入心,何处不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