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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寄情
母爱有声
海天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4月05日 第 08 版 )

站在母亲的坟前,风从黄杨尖的山谷间吹过,带来四月草木的芳香。耳边,似乎又响起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母亲的嗓门确实大得惊人,丝毫没有女性惯有的细软。小时候四处疯跑,每到傍晚5点光景,村子上空像被点爆了一样——“阿军哟,吃饭来嘞……”我晓得,那准是母亲在喊我。伙伴们听见了,总要打趣:“哎,又是你阿姆在叫你了。”那喊声就是命令,像军营里的号角,召我回家。夏日里酷热难耐,我瞒着母亲下水塘戏水,正玩得尽兴,便见她手持竹竿,嘴里不住地嚷:“小鬼,危险不晓得啊,谁让你汏肉的!”这声音粗犷、干净、有力,伴我走过了整个童年。
当然,母亲的声音并不总是这样的。
父亲从生产队回来,吃饭时从怀里掏出一只女式手表递给母亲。母亲的脸马上红了,泛起少女似的红晕,一边嗔怪父亲乱花钱,一边忍不住将那只上海牌手表戴在腕上,高兴得连声说:“啊呀,刚刚好,刚刚好……”那一刻,她的声音激动而喜悦,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那大概是我记忆中母亲最接近“柔美”的一次声音,可惜这样的机会,实在稀少得可怜。
后来,我和哥哥一起读高中,家里的担子全压在父亲身上。母亲不忍心,便与父亲商量,要像男人一样去锯板。冬天顶着凛冽的海风,夏天冒着炽热的日头,她和男人一道拼力气,心里只有一个梦想:让日子好起来。就是在那些年,母亲完成了一次蜕变——她抛下了女性的矜持与柔弱,在男人的群落里赢得尊重。她的身板更粗了,嗓门更大了,晚上我甚至能听见她打呼噜的声音。每每想起这些,我的心便隐隐作痛。
我第一年高考落榜,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亲已联系了村里的泥匠,母亲却有一万个不甘。晚上,我听见母亲与父亲争执,听见她说“我看小儿子是块读书的料,半途而弃实在可惜”,泪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最终母亲赢了。
八月份,她冒着酷暑去定海相关学校替我打听复读的事。我的成绩不太理想,老师有些为难,母亲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了谎:“我这娃成绩向来很好的,只是临近高考发热,身体不适,所以考试没发挥好,老师你就再给个机会,他一定会好好读书的。”她的诚心感动了老师,学校同意录用我。
后来,我考入舟山师专,毕业教书,有了稳定的工作;哥哥考取了大副证书,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转。当人家说“你家儿子有出息”时,她掩饰不住地笑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不易的释然。
2012年,父亲查出肺癌晚期。那些日子,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她不再只是那个嗓门洪亮的女人,而成了一个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的妻子。父亲因病痛折磨,偶尔冲她发脾气,她也不恼,只是默默地抹眼泪。父亲走的那天,母亲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我赶回家时,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嘴里念叨着父亲的名字。
父亲走后,母亲一下子老了许多。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眶红红的。她原本身体不太好,常年被“房颤”折磨,还有高血压等。那些年,我陪着她往返于老家和医院之间,看病的间隙,她总要提醒我:“阿军,阿姆看病,你要记得向领导请假,千万不要耽误了工作啊。”
2023年下半年,母亲突然中风,还没等我们缓过神来,又被查出绝症。住院的那些日子,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经常喊热叫痛,甚至央求我去找冰块贴在身上。她开始抱怨医院的空气不好,念叨着家里的庄稼地没人打理。出院后,她的食欲越来越差,我问她要吃什么,她木然地盯着我,虚弱地说:“囡啊,买点草莓给阿姆吃吧。”我跑去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喂她吃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没过几天,母亲更加虚弱了,最后无法说话,只能微微转转眼珠。看着亲人、邻居一个个来看她,她想说,话却堵在喉里,说不出来。
母亲走了。连同她的声音,一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夜深人静之时,我会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洪亮的喊声,想起她喜悦的笑声,想起她在父亲病床前无声的哽咽,也想起她在病房里那些含混的呻吟。她的声音是低微的,有时甚至是粗粝的,可她从不乞求什么,只是怀揣着一个简单的梦想——为了家庭,为了子女,她愿意付出所有。
母爱有声,这声音从她口中发出,落在我心上,便成了一生无法磨灭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