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单位一调休，哪管路远堵塞、高速免不免费啥的，驱车直奔心心念念的故乡。于我而言，最大的“乡愁”就是多些时间陪陪年逾九旬的老母亲，诚如那南迁北往的归雁真真心切。

年关将近的苏北平原，早晚温差体感明显。一片片绿油油的麦苗蜷伏在大地怀中，如酣睡襁褓正做着金色麦浪翻涌的丰收美梦。老农们趁着天晴在田间打药除草施肥，成群结队的鸟雀儿起起落落觅食着。远近皆是尚未发芽、虬枝灰褐的杨树林忠实守护着一座座村落，等待着返乡过年的人们唤醒沉睡多时的寂寞，并贴上红红的楹联，挂上喜庆的红灯笼。

到家后，给母亲试戴之前网上购买的助听器，当然要被喋喋不休责备一番的。开始可以听到简单交流，过段时间因调节音量，不知怎的又失灵了。想着马上过年，赶紧给县城经销店联系确认后，决心设法带母亲到现场调试。

一直以来，由于母亲坚决不同意镶牙、体检、配置助听器之类的事情，所以难以说服她去现场适配。然而，在与大哥的通话中，屡屡提起母亲无法沟通的种种不便。因此，我下决心从网上购买一只耳塞式助听器，向品牌商家总部了解情况，告之老家县城也有分店，有需要可直接联系客服。

次日是2月14日，即腊月二十七，一整天寒风料峭，跟前一天和风扑面判若两季。一大早把母亲哄上车，她以为去大哥家吃早饭，当感觉方向不对、得知去县城时，她才知道被骗了，一路上几番要求返回并骂我不听话。机会难得，由不得她。我开得很慢，防止她晕车和受寒，将副驾驶座位的玻璃放下，打起暖空调。为了分散母亲的注意力，就引导她讲沿途的熟人故事，她竟然能一路讲到县城，早已耳聋的人，记忆却如此清晰。

到了经销店，母亲一个劲坚持要退还助听器。店员调试后，很直白地对我说：“她的耳聋已非常严重，实在没有一款真正适配的助听器，网购款效果更差。”最后，根据她们的建议，重新购买一款双耳塞挂式产品，并强调回去提醒家人，由于年纪大，长期缺乏听力适应，需耐心慢速建立语言沟通能力。

事实上，早些年也买过助听器——火柴盒大小的款式，不知是嫌麻烦还是效果问题，以及她自认为“干活人整天挂着这个被人笑话死了”等原因，据说没多久就被“束之高阁”。这回退而求其次，只要能听见些，可以彼此交换想法看法，起码能减少一些情感隔阂和误会猜忌，也是好的。主要考虑到母亲本就急性子，年纪大了，气性更大，何况一贯以“掌门人”姿态指点江山，不如其意决不罢休，气出病来咋办呢。

随后几天，母亲也主动配合戴上助听器，话明显多了，声音也降低不少。可一会儿认为我的头会冷、脚要冷，一会儿又感觉我的手凉、身子会受冻，还翻出二哥的帽子、鞋子和厚衣服要我穿戴。隔会儿拿出饼干零食让我吃，过会儿又要我喝牛奶饮料，在母亲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孩子啊！趁着母亲心情不错，我也借机叮嘱她以后少管哥嫂的家务事，也别总是唠叨逝世三年的父亲“在那边过得怎样”之类的话，否则，大家心里都会难过。母亲怔怔，不语。

临近假期尾声。那天午后，突然看见母亲捧着父亲遗像久久凝视，见我进屋，她缓缓地放好遗像，仿佛喃喃自语地说：“我这把年纪已无用处，还要拖累你们在外不安心，现在只想小孙子早点结婚，我就放心了。”闻言，我只觉鼻子一酸，搂着母亲骨瘦如柴的单薄肩膀，无言以对。

事实上，老人的孤独感都不一定真懂，而心声与听力、生活条件等外因没有必然的关联，任何时候，老人也需要被认可和尊重，何况是一生从不低头从不屈服的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