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收三五斗 年糕裹丰年

翁盈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2月15日 第 08 版 )

过年做年糕,是海岛小渔村年关大戏里最浓墨重彩的一出,更是家家户户心头淌着蜜的过年序曲。

“岁稔米盈仓,糯香溢海疆”,那年与往年不同,仓里多收了三五斗新米,又恰逢女儿新嫁,既有上门拜年的新女婿要招待,更要备下清甜软糯的年糕当回礼,添喜又添福。往日里仅供小户人家磨粉的小石磨,如今早已派不上用场,干脆改用村头的老碾子碾粉,轱辘转动间省力又出粉,正合这丰收年景的热闹劲儿,也衬得家家户户的日子愈发有奔头。

村里有个老规矩,头一家就把老碾子洗刷干净,将提前浸得饱胀的新米,均匀铺在碾盘上,老黄牛被套上牛轭,嘴上罩着个竹编的“牛控篰”——这是海岛人家的特制物件,两根棕绳牢牢系在牛犄角上,挡住老牛馋嘴,生怕它偷食了这金贵的新米。小男孩攥着细细的竹棒,跟着牛儿逆时针打转,清脆的脚步声混着碾子“咕噜咕噜”的轻响,唤醒了整个渔村的年味。

碾好的米粉需得细细过筛,这细致活儿便轮到女人们登场。竹筛在她们手中上下翻飞、轻摇慢晃,雪白的米粉簌簌落下,像冬日里无声漫舞的细雪,簌簌落在竹制的白篮里,鼻尖萦绕着新米独有的清香,那是丰收最动人的气息。

要说整个年关最热闹的场面,还得是舂年糕的时刻。屋中央搭起厨板,房顶上悬挂的汽油灯“嗡嗡”作响,将黑洞洞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灶膛里的柴火被娘婶们烧得旺旺的,通红的火苗贪婪地舔着锅底,蒸笼里的年糕粉渐渐冒出腾腾热气,裹着米香漫过屋顶,飘向整个渔村。待米粉蒸得软糯喷香、黏糯适中,一个后生高声喊着号子,稳稳地将蒸笼倒扣,把温热的熟粉尽数倾入厚重的大石臼中,一场热闹的舂年糕大戏,便自此拉开帷幕。

“一箩货呀!起——”随着一声洪亮的渔工号子,舂年糕开始,七八条汉子轮番上阵,十几斤重的捣杵头被高高抡起,带着风声重重落下,发出“嘭!嘭!嘭!”的闷响。有人力气过人,捣杵头落下竟将粉团捣出个深深的坑,引得围观的老少一阵叫好,成了最动人的年声。

另有一人守在石臼旁,眼疾手快地翻动粉团,舂得实、翻得匀,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半点错漏都没有。这舂年糕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半分偷不得懒,舂得越透,年糕才越筋道弹牙,滋味才越醇厚。

连平日里“吃文饭”的新女婿也忍不住来凑热闹。他学着汉子们的模样握住捣杵头,可刚舂三下就气喘吁吁、手臂发酸。眼尖的两个帮工赶紧上前,一人一边扶住姑丈的肩膀,另一手攥住捣杵头,三人齐声喊着“哎——嗨!哎——嗨!”的号子,捣杵头又稳稳地起落起来,节奏虽缓,却满是团圆的暖意。

舂好的年糕团雪白柔韧,被小心翼翼地捧到厨板上。手艺娴熟的老师傅手腕翻飞间,就将大团年糕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再手起掌落,揪下一个个大小匀净的粉团。围在厨板边的人早已摩拳擦掌,各展身手:有人将粉团搓成长条,圆润光滑;有人用雕花木印一压,“双龙戏珠”“梅兰竹菊”“和合二仙”的吉祥图案便跃然糕上;更有手巧的捏出“元宝”的丰实、“雄鸡”的高亢、“金鱼”的灵动……看得人满心欢喜。

孩子们也不闲着,叠年糕是他们最爱的新年游戏。雪白的年糕条横一条、竖一条,被码得整整齐齐,看着眼前这层层叠叠的年糕,人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大家辛苦了,没好下饭招待,自做米酒多喝点!”舂年糕落幕,压轴戏便是这热热闹闹的厨板饭。年糕完工之时已是夜半时分,主人家端上满桌佳肴:透骨新鲜的红烧带鱼、肉质鲜美的清蒸小黄鱼、热气腾腾的鮸鱼羹、油香四溢的炒虾仁、软糯入味的红烧肉,还有几碟清爽的渔家小炒,满满当当摆了一厨板,做年糕时独有的厨板饭是丰收时节的馈赠。

“春糕有声添岁暖,丰年有味润心甜”,这满院的烟火气,正是丰收年最鲜活的注脚。小渔村的夜,浸着丰收的暖,盛满新年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