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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过年头:一段温暖的童年记忆
翁舟梁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2月15日 第 08 版 )

AI制图
舟山有句老话头“有钱无钱,剃头过年”,在每年腊月十五六之后,理发店排队等候的人就会多起来。大多剃头师傅会一直忙到农历十二月三十才息业。还没有剃过头的人,只能等到新年元宵节之后了。
自打我记事起,每月一次的理发便由父亲亲自操刀。父亲自学成才,平日里也常为单位里的男女同事义务理发。他使用的是一把老式手动推剪,俗称“推子”,银白色,约十五六厘米长,手柄两端设有指环,便于拇指和食指紧扣。这种推子需要经常涂抹防锈油,否则容易“咬”头发——一旦夹住发丝,便会连根拉扯,疼得让人直咧嘴。由于父亲并非专业出身,剪出来的头发难免参差不齐,因此我也常遭同学取笑。
小孩也有爱美之心。小学二三年级时候,为了逃避父亲的理发,我灵机一动,提前嚷嚷着要去大姨娘家过年。大姨娘最疼我,去了她家,她定会带我去剃头店剃头。父母拗不过我,只得答应。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放寒假,我跟着在杭州读书回来的大表哥去了他家。
腊月廿三祭灶,廿四掸尘,大姨娘忙得不可开交。农历廿五六,该是剃过年头的日子了。大姨娘腾不出空,便提前一天催促读高中的二表哥带我去剃头。
第二天早饭后,兄弟俩就前往闹市街的剃头店。这里就一条商业街,供销社、商店、粮站、肉铺等都在一条两三米宽的街两旁。
我和表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街东南角的剃头店。这是一间二十来平方米的小平房,门窗都朝街开着。屋里已有顾客在等候,长凳上坐着几位抽烟聊天的中老年人,话题多是渔业收成和海上险情。屋内烟雾缭绕,水汽蒸腾,混合着香皂味,有些呛人。两把黑色理发椅上已有人坐着,一位中年师傅正熟练地为一位老者理发,梳起一撮头发,电动剃刀轻轻一划,碎发便纷纷落下。另一把椅子上,一位顾客脸上盖着热毛巾,竟已打起鼾来。墙边挂着大镜子,角落的煤球炉上烧着热水,地上摆着十来个热水瓶。洗头用的是自制的“土热水器”——一个悬在盥洗盆上方的铁皮桶,兑好温水后,一拧龙头就能冲洗。女人手法娴熟地为顾客搓洗头发,泡沫越搓越多,动作干净利落。
终于轮到我们,剃头师傅开口道:“大的先来吧。”他妻子接着说:“那我来剃小的。”我一听是她要给我剃头,心里顿时不乐意,连忙说:“我要师傅剃!”二表哥见状,便开口帮我说道:“既然弟弟想等师傅,那就再等一会儿吧。”
其实,我坚持不肯让她剃头,是有原因的。之前吃饭时,大姨娘和两位表哥曾提起,这女人手艺不太行,常把小孩的头剃得乱糟糟的,最后还得师傅重新修整。刚才我也亲眼看到,她给那男孩剃头时,鬓角的头发“啃”进去一块。
二表哥坐上剃头椅,师傅先给他剃起来。没一会儿,只听师傅说:“头抬起来,别瞌睡!”
剃了一会儿,二表哥又打瞌睡了。这次师傅明显有点恼了,语气重了不少:“你昨晚在干啥?你又不是抲鱼人,在洋地睡不安稳,上岸后会瞌睡。”
轮到我,坐上理发头椅,师傅每次剃刀落下之前,用梳子不断地从头皮划过的感觉,痒痒的,酥酥的。多轮过后,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怪不得二表哥会打瞌睡!可我不敢呀,刚才二表哥被师傅责备之声犹在耳,只好强忍着。好不容易结束,我从椅子上滑下。师傅边抖落围布上的碎发,边对二表哥说:“你看看,还不如小阿弟,难为情!”二表哥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四十多年过去,时代飞速发展,理发早已不再是难事,发型设计更是花样百出。可在我心中,那间简陋的剃头店,那把“嗡嗡”作响的剃刀,那位严厉又亲切的剃头师傅,却始终挥之不去。那不仅是一次剃头,更是一段关于年味、亲情与成长的温暖记忆。岁月可以带走旧时光,却带不走记忆深处的温情。那一剪一剃之间,剪去的是头发,留下的是一生的牵挂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