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过年头

1965年，我刚迁居到定海，那年的腊月里，整个古城的过年气氛已经很浓郁了。每天一早，市中心的南大街已经人声鼎沸了，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都进城来采购年货，街上人头攒动，人们的脸上露出年关到了的喜悦。

那时我才十来岁，一到腊月，我们这些小孩就高兴得不得了，有新衣可穿，有压岁钱可拿，还有许多好吃的零食。从腊月开始，家里开始搡年糕做点心，我们吃火热的年糕团包豆酥糖，腊八开始喝八宝五味腊八粥。腊八后，大人们忙着张罗腌制腊味、风鳗、风带鱼、熏鱼、呛蟹和鸡鸭鹅等过年的食品了。接下来大人按民间习俗开始廿三祭灶、廿四廿五掸掸尘、廿七廿八谢年神。廿六廿七家家户户灶头火猛，炒货爆香，有炒番薯膏片、炒花生、盐炒倭豆、冬米胖、爆年糕片、黄豆糖、“祭灶果”等，我们这些小孩吃得满嘴喷香。这么多年过去了，回忆里炒货的香气还未曾散去……

记忆最深的是在南门头老新华书店和舟山浴室前的空地上，每天都有耍猴表演和看西洋镜的。俗话说，铜锣响脚底痒。一听外面有声响，我们这些小孩子寒假作业也勿做了，便溜出去轧闹猛。

旧时，对于舟山的老百姓来说，看西洋镜是一种时髦的要求。这种印象深刻，一张张层次分明、构图完整的照片，在窥视中千变万化，显得有些神秘兮兮的，小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一个大箱子，箱子一边或两头安装有镜头的小洞，供眼睛凑上去看。都想花上二分角子看西洋镜，但苦于口袋里空空如也，只能作罢。

年糕因为谐音“年高”，寄寓新年发财的意思，几乎成了家家必备的过年应景食品。旧时，在舟山的大人小孩心中，年糕在舟山是招待客人的贵重食品和过年时上供的必需供品。做年糕是我们舟山人的一个习俗。我们小时的年糕全是手工搡出来的，家家户户都要做一些。

搡年糕是气力活，若年糕师傅费了好大力气，但年糕搡勿好搡勿韧，还要被人出闲话。所以舟山童谣有《阿黄搡年糕》：“吃力不讨好，阿黄搡年糕，年糕搡勿韧，阿黄搡出病。”年糕师傅两人一搡一拨，配合得十分默契。待粉团砸透砸韧了，年糕师傅就把粉团捧到案板上一甩，开始用力揉。待揉韧了，才揉成长条状，开始用印花糕板印制年糕。舟山人用年糕可以加工出许多美味可口的点心，如海鲜炒年糕、肉丝炒年糕、海鲜汤年糕、桂花糖年糕、芥菜烤年糕等。

过年搡年糕是我们童年的一个美好的回忆，这场景也是老舟山人藏在心头的乡愁。

定海人传统民俗中有从腊月廿六这一天开始要剃过年头的习俗，剃头好了还得去浴室大池里泡个温水澡，剃头、洗澡、洗衣，除去一年的晦气，准备迎接一个更美好的新春。有廿六“洗福禄”、廿七“洗疚疾”、廿八“洗邋遢”的老话头。人们剃好头、洗好澡，然后换上准备已久的过年新衣，似乎也就有了新年的新气象、新感觉了。

除夕之夜，定海人家家户户备办美味佳肴，做“送年羹饭”敬祀祖宗，而后一家人团团圆圆开怀畅饮，长辈要分“压岁钿”给后辈，以“迓一元之来复，庆万物以更新”，愿每一个生命平安喜乐，愿每一个家庭团圆美满。定海人年夜饭的家常海鲜菜中，风鳗、风带鱼、呛蟹是摆得上台面的三冷盆。点心有肉丝、白菜、笋丝炒年糕，还可以加桂花、玫瑰炒糖年糕，味道好足了。点心还有汤团、酒酿汤果、水饺。以求在新的一年里，吃了汤团能团团圆圆，吃了水饺能交好运。定海人年夜饭最后一个菜应该是大黄鱼咸齑汤了。清代文人全祖望曾在清雍正四年（1726）和乾隆九年（1744）两次到舟山考察游览，他在品赏了舟山大黄鱼后，对桂花黄鱼的品质大为赞赏，专作《桂花石首》赞曰：“石首有魫如玉，每因丛桂重登，物固以少为贵，春蒲稍逊神清。”

如今定海人吃年夜饭，食品的丰富和多样化，满桌的山珍海味，一时反而想不出到底吃什么好。冷菜除了风鳗、风带鱼、红膏呛蟹外，马鲛熏鱼、凉拌海蜇、毛蚶、呛虾、酱五香牛肉还有基围虾。马鲛熏鱼是家家要做的，舟山渔谚有“青占与马鲛，鲜美胜羊羔”，鲜字由鱼和羊组成，可见我们的祖先早在上古时期就已经认定鱼和羊是鲜美之最，但青占鱼与马鲛鱼的味道要胜过羊羔。